城东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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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哲
  二十年前家住城东时,我总好奇小城的西边有什么,那里的霓虹会不会更亮,公园会不会更好玩,或者还有我不知道的更有意思的地方。那些地图上尚未丈量的街巷,在孩童的想象里生长成藏着宝藏的秘境,比课本里的七大洲更鲜活,比地理图册的回归线更诱人,毕竟未知的远方太远,城西巷陌才是触手可及的探险地。
  千禧年初,国家尚未取消养路费。某个秋阳漫溢的周末,母亲骑着车子带着我去公路局缴费。当公路局白绿相间的房舍出现在视野尽头,我才惊觉已抵达小城的西边,再往前便是麦浪翻滚的田野,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来到城西。一切既陌生,又新奇。马路不宽,梧桐叶在头顶织成绿穹,阳光透过叶隙在柏油路上筛出碎金。车辆也带着温良的性子,不像城东那般汽笛声轰鸣不断。门头店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公路局门前有七八层台阶,母亲让我坐在那里不要动,我的正对面是一所初中,后来成了我的母校。当时我还没有认识多少字,母亲告诉我,实验中学是咱们县里最好的初中,后来很长时间里,“实验”一词都被我等同于“最好的”。从城西回来后心满意足,兴奋劲儿持续了好几天,自己也经常不自觉地问起母亲,什么时候再去缴费?她一时间也摸不清缘由。
  父母辛勤耕耘十余载,奥运年在城里买房安了家,结束了漫长的租房岁月,我也如愿住进了城西。那时我读初二,当我抱着篮球扎进体委的塑胶球场时,才真正读懂这片土地的温柔。夜晚的风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吹散了城东煤炉的烟尘,连路灯的光晕都裹着甜意。
  一晃十二年,大学毕业后回到高中母校工作,它比初中还要靠西一个路口。这些年,随着社会发展,小城也在“成长”,西边拓出了商业综合体的玻璃幕墙,北边也延伸出新建的医院和学校等,可谓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我又好奇城东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县篮球赛场馆正巧在曾租住的院子内,我特意绕进城东的老巷,馄饨摊的铜锅仍在咕嘟作响,白发苍苍的师傅舀汤时,围裙上的面粉落进时光的褶皱里。汤碗氤氲的热气中,忽然读懂了人心的奇妙,住城东时望穿城西的灯火,住城西后又频频回望城东的晨光,而有些味道却像老墙根的青苔,任凭岁月冲刷仍固执地绿着,就像师傅未曾改变的乡音,就像我午夜梦回时总在城东巷口徘徊的脚步。
  其实,小城最初的经纬本是东西为轴,小学放学时,南门涌出的队伍分作两股潮水,初中北门的自行车流也朝着东西奔涌。直到高中,有了南北两门,少年们的脚印才改写了城市的坐标。当我在城西的暮色里望向东方,忽然明白地理的方位终会更迭,而记忆的罗盘永远指向最初的晨昏。那里有梧桐叶隙漏下的童年,有石阶上眺望的憧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里,未曾变味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