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家的“大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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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伟中
我独自徘徊在家乡的大街小巷,被眼前日新月异的新农村建设呈现出的成果深深震撼。沿街而建的二层小楼拔地而起,别致的平房小院整齐划一,宽阔、平整的街道纵横交错。自来水通入千家万户,固定在墙上的橘黄色燃气管道交叉延伸,高高耸立的电线杆与整齐排列的电线为村民们送来绵绵不绝的电力资源。
今日之农村基础设施完善,人们衣食富足,精神丰盈。小时候语文课本中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蓝图描绘与美好愿望早已变成了现实。到了生火做饭的时候,人们使用燃气灶、微波炉、电磁炉、电饭煲等,各家各户悄无声息,完全看不到半点烟火缭绕的痕迹。痴情的我“众里寻他千百度”,幻想寻觅一处炊烟袅袅的农家,却终究没有找到。
我这个年已半百总爱“怀旧”的人,对往日的时光总是充满着无限的眷恋。那轻灵、美妙的记忆又一次不由分说地承载着我,穿越那浩渺的“时空隧道”,重新回到了阔别许久的20世纪80年代,那时“我尚年幼,奶奶未老”。
奶奶出生于鲁北平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落,她目不识丁,有着“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路都不太方便,田间劳作更是有心无力,终其一生都不曾离开家乡半步,整日里围着锅台转。
在我的家乡,人们用砖块、泥土掺杂麦穰砌成正方体形状的锅台,其上放一口硕大的铁锅,将点燃的柴草放入灶膛之中作为火源加热,锅台一侧还配备可以手动鼓风的木制风箱,炒菜、炖汤、熬粥、炸鱼、烙饼、下面条、蒸馒头、炒花生等,几乎无所不能。
奶奶家的“大锅台”共有两个,正房里有一个,偏房里还有一个。每逢寒冷的冬季来临,奶奶就用正房中那个,不仅做饭,还兼有取暖的功效,而其他季节则用偏房中的那个。
奶奶十分钟爱两个“大锅台”。每逢吃饭以后,她总是及时地把大锅刷得干干净净,锅台上擦拭得一尘不染,锅盖与炊帚等整理得井然有序,锅台周围的地面打扫得干净、整洁。她还会在另一口闲置的大锅里均匀地涂抹上食用油,
以防生锈。
对于做饭,奶奶有丰富的经验与娴熟的技艺。先炒菜,再热馒头,最后熬
粥,尽管工序众
多,但奶奶总是有
条不紊。
“生火”虽是
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蕴含着许多学问。奶奶总是先点燃一把柔软的干草放入灶膛之中,然后轻轻放入几根细小的枝条,等火烧得旺了,再加入粗大的枝条。
做不同的饭,奶奶会选择不同的柴火。蒸馒头时,首选树枝,因为它十分顺溜,耐烧且省心,火力又旺又硬,能够提供持续不断的热量。烙饼时,则必须选用麦穰或者松软的草,一把麦穰或干草燃烧时间较短,如果需要加大火力,就往灶膛里多扔几把,反之,则少扔,火势能大能小,随意调节,收放自如。
在“生火做饭”这方面,奶奶是名副其实的“有心人”,她有未雨绸缪的打算,运筹帷幄的计策。柴草作为火源是必须要提前充分储备的,爷爷下地干活的时候,奶奶总叮嘱他顺路拾点柴火带回来。天气晴好之时,奶奶就在院子里翻晒柴草,待柴草干了,便将其整齐地储存于南屋的一侧。即使碰上阴雨连绵的天气也总有干燥的柴草,为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提供了坚实保障。
奶奶家是从来不睡床的,睡的是面积约五六平方米的大炕。大炕是用“土坯”垒成的,竖着放的土坯作为立柱,横着放的土坯便是炕面。炕面上铺着芦苇编制的席子,再往上便是被褥了。
正房里的“大锅台”连着宽阔的大炕,每逢做饭的时候,灶膛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顺着设计好的迂回曲折的炕洞走一遭,从烟囱里升腾出去,炙热的浓烟将炕面熏得温热,像极了现代“电热毯”的功效,我不禁惊叹这千百年来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了。
由于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正房里屋顶上的苇箔和檩条皆是乌黑一片,房梁与墙面也是灰黑遍布。
冬日的早晨,阳光从虚掩着的门缝里挤进来,投射出几道狭长的光柱,微小、轻盈的灰尘在光柱中轻歌曼舞,好一个惬意的周末。我赖在炕上,蜷缩在被窝里享受着令人舒心的时光。奶奶已经在正房中的大锅里做好了可口的饭菜,她呼唤我起来吃饭,我却谎称房间里太冷,远不如躺在“炕头”上暖和。
对于我这“赖床”的孩子,爷爷丝毫没有办法,奶奶用商量的口吻说,是否可以用烤热的棉衣棉裤,换取我的起床。我先是搪塞与推辞,后来终于应允了,麻利的奶奶立即抓住我的棉衣袖子与衣襟,将棉衣悬浮于“大锅台”的灶口之上,灶间残存的火星依旧散发出丝丝余热,那热气顺着灶口游离出来,钻进棉衣里。
“很热了,烫手了。”奶奶边说边忙不迭地将余热尚存的棉衣递到我的身旁,我匆忙坐起,伸出两只胳膊,穿上袖子,系上扣子,一股热浪瞬间暖遍我的上身,接着便是如法炮制地烘烤棉裤。“当时只道是寻常”,这转瞬即逝的生活片段,这微不足道的寻常小事,一经回忆,是那般美妙,令人回味无穷。
我那慈祥可亲的奶奶驾鹤去了遥远的地方,永远不得再见了,令我留恋与怀念的还有那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大锅台”作为那个久远年代的“历史烙印”却依然深深扎根在我的心中,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