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是胆小鬼
文章字数:1,958
【教师作品】
邹平市鹤伴中学 张凤娟
我是个胆小鬼。
这在我同龄的小伙伴中是尽人皆知的事儿。
我不敢爬树。当村西那片枣林里枣子成熟的季节,少不得被我们这些十来岁孩子们惦记。伙伴们总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那里,他们一个个和机灵的猴子一样,在树杈间来回穿梭,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衣兜里装。而我呢,只能站在树下,一直仰着头,还要装作很忙碌的样子:“明,你的左手边,那几个……亮,再上一个树杈,对,就是那边……”伙伴们不会忘记树下的我,时不时丢下几颗又大又红的圆铃枣——他们知道我也爱吃。我恐高,树是断然不敢爬的,除非,爸爸在一旁将我举到低一点的树杈上。我的裤子从来没有磨出过洞,倒是他们,三天两头被妈妈拿着鞋底揍屁股。你看,明光顾着在树上蹿了,一个干树杈又把他的胳膊肘划出了一个标准的三角形,胳膊都划破了,但他从不叫疼,尽管龇着牙,他从地上扒拉一些沙土,往伤口上一捂,一吹,血便止住了。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上生出些许敬意来。
我不敢“迈井”。在我看来,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游戏,但我的伙伴们却乐此不疲,即便是大人看见了,也不屑于制止他们。我们村西南角有一口水井,连着村里唯一一个不大的荷塘,它是全村人的吃水井。井口由于经年累月踩踏,井口的青石板就像鹅卵石一般光滑。我们常来池塘边玩,不晓得哪天,伙伴们又研发出这项游戏来。所谓“迈井”,就是助跑十几米后,双腿轻松跨过井口。这多危险啊!小伙伴们并不这么认为,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助跑、起跳、跨越,轻松完成一个来回。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只能远远地看,连水井边都不敢过去,这水井在我眼里,就像恶魔一样。当我把这件事告诉爸爸时,他倒是说,女孩子,还是文静一些好,我信服地点点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一刻,确信自己很文静。最离奇的是小丽,她可以双腿叉开,骑在井口上。那一脸傲娇的模样,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她也因此成了我们女孩子中最勇敢的一个。
当然,小双胆子也大。她敢自己走夜路,出奇的是,她敢偷蔡老头家的桃。蔡老头何许人也?他是一个怪人,自己孤身住在村庄的最东头。听爸爸说,早些年,他的儿子得了一场重病,年纪轻轻便丢了性命,老伴也因此一病不起,两年里痛失两位亲人,他的性情便变得古怪起来,未再婚娶,不过人还是蛮善良的。但他素日里不苟言笑,我们这些小孩子自然是害怕他的。小丽不怕,她会约着我们几个,趁着中午蔡老头午睡的时候,越过他家的土墙头摘桃吃。他家的墙矮得很,但我们都不敢越过去,只能在墙外望风。小丽总是大胆地进去,无声地猫着腰,偷摘几个桃子出来。只有一次,因为一声咳嗽,我们撒腿就跑,不过在我一回头的刹那,我亲见蔡老头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原来,他一直没睡。这个秘密,我一直藏在心里。
村南有一个不大的土丘,有三四米高。丘顶平整,可以登高望远;一侧平缓,长满了杂草;另一侧因为大人们常年挖红土的缘故,变成了不规则的“悬崖峭壁”,崖下是厚厚的沙土。这里是我们的乐园,伙伴们常在这里玩各种游戏,当然,“跳崖”的游戏必不可少。我特别羡慕他们,特别是他们凌空一跃的时候,崖下溅起飞扬的沙土,竟为他们增添了更多的欢乐。我就站在崖顶,听着他们的欢笑,还有惊呼,而我自己竟无能为力,尽管伙伴们一个个鼓励我。
“没事的,你看,沙土那么软!”
“来吧,我闭着眼都能跳下去。”
……
耳边充斥着伙伴们的鼓励,但我的心依旧在瘦骨嶙峋的胸膛里咚咚直跳。我战胜不了自己。
终于有一天,我们依旧在这里玩耍,爸爸正好来这里挖红土。我自己在一边远远地站着,爸爸大老远也看见了我。伙伴们此起彼伏的笑声淹没了站在崖顶的瘦小的我,我只觉得风很大,能将我肥硕的裤腿紧紧贴在腿的一侧。爸爸挖完红土,将扁担和篮子放在一边,抬头朝我摆了摆手。我本能地朝“悬崖”的方向走了几步。爸爸喊:“你下来吗?”
我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小辫子在风中无助地瑟瑟发抖。
“没事,我在下面,你来。”爸爸的语气很和蔼,就像在家一样。
伙伴们簇拥了过来,“没事,你看,你爸在下面呢。”“就是,跳就行。”“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杂乱声再次响起,就像无数石子扔进了湖里,我平静的内心泛起了阵阵涟漪。
“你来,我接着你。”爸爸伸展开胳膊,就像巨人一样稳稳地矗立在那里。
我颤抖着,不知是冷还是害怕,牙齿不自觉地打颤。嘴里哆嗦出几个字:“爸爸,我怕。”
爸爸冲着伙伴们摆摆手,他们便不再言语。此刻的我,只听得见心怦怦跳动的声音。
“好孩子,有爸爸呢!”
爸爸依旧展着胳膊,就像雄鹰的羽翼一般。爸爸的这句话,在我耳边无数次响起。当我无数次跌倒想流泪的时候,当我无数次失败就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当我无数次面对未知困境的时候……我的爸爸,总能和蔼地拍拍我的肩膀,说着这句温暖的话。
我咬紧牙,闭着眼,义无反顾,攒足了平生所有的力气,大喊一声,啊——啊。
我稳稳地落入了爸爸的怀里。
我不再是个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