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永
　 姥娘家在沾化区富源街道车王庄村，和我们村子隔着大约六千米的庄稼地。每到夜里，灶火一灭，娘便立在屋后遥遥眺望那边村落的点点灯光。我总跟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起看。娘望着远处，随口问我：“你看姥娘家村里的灯，是西头亮得多，还是东头？”
　　我答：“一样多。”
　　娘又轻声自语：“你姥爷姥娘，这会儿该吃饭了吧。”
　　我便对她说：“我们都在吃饭，他们肯定也在吃。”
　　凭着我初中时学过的一点地理知识，我慢慢摸清了这两片土地的高度差。车王庄村的宅基地，大多顺着利站路排布，家家户户的地基与利站路地坪齐平，甚至还要高出半米有余。我们村有一条东西主路，与南北走向的利站路相连，村中间的整片宅基地，都和这条东西大路的高度持平。唯独我家位于村尾，村尾有一道天然阶梯状的地势分界线，我家的宅基地比村子正中的地坪大约低了两米。这两米的高差，横在六千米的旷野之间，让娘眺望的目光，自然就带着一点微微的仰望。
　　风从村庄北面的太平河徐徐地漫过来，带着庄稼清甜的气息。春季的田地空旷，视野通透，远处的灯光就看得真切。若是到了盛夏，田野最是繁茂热闹，成片的玉米、高粱拔地而起，浓密又挺拔，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庄稼地。葱郁的庄稼密密匝匝挡住了视野，近处的景物被严严实实地遮住，六千米外的村落灯光，变得朦朦胧胧、忽明忽暗。若是秋夜起雾，那片光亮便淡得快要融进沉沉夜色里，娘就会微微眯起眼睛，安安静静地站久一点，仿佛多看片刻，就能望穿夜色，望见灯火底下的人间烟火。
　　站了好大一会儿，娘才转身往屋里走，走几步，便忍不住停下，回头再望一眼远处的灯火。我们回去吃早已做好的饭菜，寻常粗茶淡饭，因了这遥遥的一望，便多了一份踏实。
　　日子顺着田埂缓缓流淌，地里的庄稼种了一茬又一茬，姥娘所在村子里的灯光明了又暗。
　　后来，姥爷姥娘先后离开了我们。
　　可娘的习惯，从来没有断过。依旧是每晚灶火熄尽，踱步到屋后，遥遥望向六千米之外的姥娘家的村庄。只是她再也不会问我哪边的灯光更亮，只会静静地望着远方，有时会轻轻地说一句：“你姥爷姥娘活着的时候，屋里这会儿肯定亮着灯。”
　　无数个夜晚，娘就这样望着，自顾自缓缓说道：“你姥爷活着的时候，能从那个村走到咱们家，然后吃完饭再自己走回去……”
　　娘在2011年患上了糖尿病，常年受病痛拖累，留下了眼底并发症。如今她一只眼睛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再也看不清远处灯火的清晰轮廓。那六千米外的点点灯火，落在她眼里，只剩一片温柔朦胧的光晕。
　　可她还是要看。
　　这是她大半辈子攒下的习惯，早已融进日常的烟火里。若是不站在屋后望一望那片灯光，心里便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如今的眺望，再没有细碎的问话，她就静静地立在晚风里，安安静静看上一会儿，不言不语。
　　姥娘家村子里亮起的灯光，已经成了娘这辈子心里最踏实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