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家大院
文章字数:1,491
  郭忠敏
  沾化打磨(当地人读mei音)李村,藏着一处百年老宅——鲍家大院。这院子的主人,是解放前赫赫有名的乡绅鲍凤阁。
  与那些高墙深院、雕梁画栋的地主庄园不同,鲍家大院留存的几排老屋,不见奢华张扬的气派,透着一股质朴的厚重。历经百年风雨冲刷,虽然褪去了旧日“屋舍通联”的煊赫模样,却依旧稳稳地立在乡土之上,被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包裹着。
  我与友人慕名而来,房子的主人淳朴热络地引我们绕宅而行,又邀我们走进屋内细看。房基的青砖被岁月打磨,虽染了风霜,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那道曾是大院门面的栅栏门,如今成了村里一户人家的寻常院门。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早被东杨村一户徐姓人家搬去,友人与那户人家相熟,说定了日后要去寻踪。
  饱经风霜的老屋,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敦实厚重。旧时鲍家营建宅院的匠心与考究,留在了一砖一木的细微之处。墙体基座以九层青砖层层垒叠,深埋地下的地基亦是同数规整筑就,上下相契。因这厚固的根基,任凭岁月的风雨侵蚀,老屋依旧稳如磐石,岿然不动。墙体留存着旧日砖刻,历经寒暑风霜,斑驳的纹路写满岁月悠长。细细望去,雕工的精巧细腻依旧清晰可辨。粗直的百年榆木梁檩托举着整座屋宇,撑起悠悠流转的光阴,承载了无数的晨昏春秋。还有那精致的木格栅,古朴典雅,浸染了时光。这些隐藏的细碎,远比坊间流传的轶事,更能真切印证鲍凤阁昔日家底的丰裕殷实。
  关于于鲍凤阁的传说,最出名的还是他家的地多。方圆几十里的田地都归鲍家所有,一眼望不到边,年年都是丰收的光景。
  虽说家大业大,可鲍家从没有仗着家财欺压乡邻,反倒有一副好心肠,是远近闻名的善心人。不管是流离失所、远道而来的乞丐,还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只要走到他家大门口,想要口饭吃,他家从来不会赶人,总是吩咐家里的长工,端上热水干粮,慷慨接济。
  这一天,又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来到鲍家门前,哆哆嗦嗦地想要口饭吃。鲍家见状,依旧热情相待,让乞丐尽管吃饱。乞丐看着吃食,心里又感激又有些诧异,忍不住念叨,从没见过这般大方的地主,竟任由陌生人白吃白喝。
  鲍家大院里的人听了,哈哈一笑,对乞丐说:“你尽管敞开肚子吃,我们家别的没有,就是良田多。如果不信,你可记牢了——不管你在我这儿吃多少,屎肯定还得是屙在我鲍家的田地里。”
  乞丐听了,只当是地主家随口说的玩笑话,心想:这方圆几十里,还走不出鲍家的地界?他点点头应下,埋头吃饱喝足,谢过鲍家,便转身离开了。
  一路上,乞丐憋着一股劲,想找一处不是鲍家的田地解决内急。他一路不停歇,从头晌午走到天傍黑,腿脚走得酸痛,肚子里的憋胀越来越厉害。实在是憋不住了,他四下张望,见路边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便赶紧跑到地里,痛痛快快解决了。等浑身舒坦了,乞丐才想起鲍家人说的话,他忙朝着还在地里干活的人喊道:“老乡,请问这是谁家的地啊?”
  那锄地的人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回道:“这方圆百里,哪有别人家的地,全都是鲍家的田啊!”
  乞丐一听,顿时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才明白,鲍家说的不是玩笑话,他家的土地,果真多得望不到边,自己走了一天,终究还是没能走出鲍家的地界。
  后来,这件事就在乡间传开来,成了人人乐道的故事,被编成了顺口溜:“不是你的,不是我的,都是打磨李家鲍凤阁的。”这直白的传唱,道尽了他当年的富足。只是再鼎盛的光景,也敌不过时光的流转。昔日的大院,如今只剩几排老屋,在炊烟袅袅中静观晨昏交替。
  城镇化的脚步正匆匆赶来,乡村的模样一天天换新。老屋的墙头上,野草荣了又枯。屋檐下的瓦当,落满了尘灰。我不知道这承载着百年记忆的鲍家大院,还能在乡土上伫立多久。或许某天,它也会化作一缕乡愁,湮没在时代的洪流里,只留下那段民谣,在风里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