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喜
文章字数:1,515
  杜晓宁
  上学路上听到转角吉他店里有人在弹唱《成都》,低缓的吉他声和着悠扬的歌调缓缓淌出,音韵降解着夏日的喧嚣。我停下脚步,静静站在那里听,只觉心里的积尘在歌声里潜渡,过后只余空游无所依的明净,高爽如初秋的天。
  然而,一对斯文的中年夫妇走入了视线,他们挽着胳膊,微笑着看向弹唱者。霎时,酸胀感骤然揪紧我的心口,而后深而密地扎入两腮。那些偷渡的旧尘纷纷逆流,在短暂的滞空后,又簌簌呛满了我整个胸腔。是想到了什么呢?
  想到了远在小村庄里的父母,已将半生耕入泥土,可曾有过这样执手散步的悠闲时光?没有顾虑、没有忙碌,不用旱天求雨、雨天盼晴,心里是一尘不染的澄静,闲适中还能为歌声荡起圈圈涟漪。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妈妈带着笑意指给爸爸看的场景,但这只存在于想象里。父母这辈的农村夫妻哪怕再亲昵也不会挽着手臂,他们的爱总是表达得不甚明了,是让来让去的一块囫囵肉、是清早已经热好的小菜馒头、是上地前早已备好的满满一壶水……而且庄稼人哪能奢求拥有抛开田地的时光?即便有,稍微走两步都会觉得步子发紧——脚底的旧泥扒着地不愿走,然后感觉趾缝间、指甲里、头皮上的土粒纷纷躁动,踯躅间开始抓藤扯蔓地想起地里的几亩棉花、几棵枣树,紧接着便似听到孩子哭声的母亲一样着急赶回去瞅瞅,最后搂着老屋说什么也不愿离开。
  若有明目张胆的浪漫,也应是他们和土地的。这片土地从父亲未出生时就在等,等他落在沙土上的第一声啼哭,等他吃第一口土里长出来的粮食,等他攥把小铁锹挖起第一铲土,等他第一次接过那把老笨的锄头,等他与那个姑娘在田埂上落下第一对脚印。土地是祖辈时候就养在家里的黄牛,落地便明白了要为这户人家操劳一生又一生,它既像父亲们一样木讷又敏感,又像母亲们一样灵秀而坚韧,挺脱朴实地教养着孩子们。
  土里的爱越来越挤,一对又一对父母接续躺下,一捧又一捧爱绿岑岑长出。他们和它坦坦荡荡地爱着地上的人,所以父母大大方方地侍弄着土地,翻耕、施肥、浇灌,最后等土地温和地将其揽进怀里。土地和父母相互扶持着,把一个家撑得宽宽的、高高的。他们三人自相遇便一直相守,即使单单两只手握住,彼此手心里的土也会相互渗进每一条纹路。
  父母同时爱着彼此、土地和孩子,土地如是,我亦如是。土地又何尝不是一直陪伴着我,我又何尝不是土地的孩子?在刚出生时,我抓遍全身也找不出一毫厘的爱可以分享,局促地大哭。但未有一方吝于表达爱,给这一无所有的、身心赤裸的婴孩:父亲守着两个土灶,一锅熬粥、一锅煮鸡蛋,妈妈汗津津地揽着光光的我,我的身下拥着绵绵的细土。而我们的地,已经挑好了一块,用我的名字命名。
  相较而言,我给予的爱实在太单薄。青涩的我,需要踩着老屋剥落的土屑,抖落脚底和手心的泥土,漠视着父母赤裸的白发,才能与那个成熟的我相遇。然而触手才惊觉,这弯曲着的标线,是父母额上皱纹的拓本。父母与子女,应是一个轮回吧。我日渐高大,父母却渐渐被时光削骨磨肌,打磨成孩童的粗糙赝品。他们面对“无所不知”的我而变得诚惶诚恐、唯唯诺诺。或是牙疼的母亲瞧见我后赶忙把糖塞到嘴里,或是咳嗽的父亲不自在地用脚尖搓着地上带着火星的烟蒂。而土地,我更觉亏欠。它在莽莽田野里温和地守着我的名字,然而我,我是那把锄头的叛徒,它等不到我的抚慰和相守。我在父母的准予下,拍打着身上的土,在一个个秋天里往背离土地的方向走。它看我日渐陌生,日渐走远,疑惑、不解,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抚平了翘起的满身叶子。
  思绪拉扯得过长,以至于歌声停止的时候都无法回弹。眼前早已没了那对夫妇的身影,却仿佛出现了另一对身影:女人笑着,指向不远处的田地。男人的目光沿着手指的方向缓缓踱步。地里擎着麦子,田埂上有孩子举着麦穗在跑跳。
  两个土脚印,一步落一穗,岁长四方喜,夕暮三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