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娟 

　 放假第一天，侄女打电话说想一起吃饭。我欣然应允，并嘱咐她不要买什么，一切我来准备。
　　收拾停当，去熟食店和小餐馆，买了父亲和侄女、侄子爱吃的几样小菜，又特意绕了一段路，去一家有名的粥饼店，买了父亲爱吃的葱油饼，刚出锅的，整整一大张。
　　车刚停到楼下，侄女便一步三跳地跑过来：“姑姑，姑姑，我来了！”她满脸的笑意，和小时候每次见我时一样。“我来拿，这几个都给我吧！”侄女拿着大大小小的兜，我只提着油饼上了楼。
　　父亲不在家，屋里有些凌乱。我知道，自母亲去世后，父亲独居的小屋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像被遗忘在角落的老藤椅。尽管我们也常来打扫，父亲却总说：“茶几上的零碎东西别收拾走，你们规整到别处，我找不到。”这些东西，以前都是母亲拿给他的。父亲只需说一声要什么，转眼东西就摆在桌上了。
　　可如今……再没人替他打理这些细碎，想着想着，心底便漫上一阵酸楚。
　　不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也提了两个兜。一兜是爆米花，说孩子们都爱吃，特意买的。我和侄女将饭菜一一摆入盘中，才发现侄女买来了酱香饼，说口味独特，父亲买来了千层饼，说见好多人排队买，应该好吃。
　　看着眼前三个种类的饼，我和侄女一一品尝。是不错，各有各的风味，都好吃。父亲在一边喃喃道：“有你娘擀的单饼好吃么？”一句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将我的味蕾开启，亦晕开了记忆里绵长的思绪。
　　母亲做的饼，有着世上最独特的味道。
　　记得小时候，只要农闲时分，母亲便擀饼给我们吃。
　　面粉一半温水和，一半冷水和，这样做出的饼软硬适中。和好的面置于一旁，盖上洇湿的笼布醒发，然后取案板，撒面粉，拿出擀面杖备用。
　　我问母亲，这面睡着了么？母亲便笑着说，这面是有魂的，你得把它揉醒了，吃起来才有滋有味呢！那时的我，怎能懂母亲这话的深意，如今人到中年，回望来时路，也慢慢琢磨出这话的意思：和面和过日子一样，这醒面的功夫，便是给日子喘气的空儿。一揉一醒，便是人生舒缓的节奏，母亲懂这个理，才把平凡的日子，揉得温润，醒得有滋有味。
　　约么二三十分钟，醒好的面泛出象牙色的柔光，母亲将光滑的面团二次揉捏，搓成长条，再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我则在一旁，挽起袖筒，用掌心将剂子轻轻按扁。之后便是母亲大展身手：双手抓住擀面杖的中间，一摁一推，一转一压，即刻压出雏形，随即再用擀面杖将面皮卷起，双手轻转舞动，擀面杖带着面皮在案板上起落拍打，啪啪的声响清脆利落。一眨眼的工夫，小小的面剂子便舒展成一张薄饼，晶莹透亮。
　　鏊子烙饼的活，向来是父亲做的。父亲说，烙单饼得“薄叶快火”。你瞧，他一边往灶膛里添柴（这柴是棉花杆或是细树枝，这样的火“软”），还要一边快速给饼翻面，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饼才不焦不糊。翻上两三回，待两面生出均匀的黄豆粒大小的碎花，鼓起的大泡慢慢消减下去，一张喷香的单饼便熟透了。单饼散发的热气裹着麦香直往鼻尖钻，用竹批一挑，放到一旁的浅垫里，不多久，一摞单饼就做好了。
　　咬一口，弹牙。再嚼，那来自小麦的天然醇香蔓延开来。
　　更美味的吃法是，单饼卷菜。卷上刚出锅的土豆丝，酸辣的滋味裹着麦香，一口下去，连嘴角沾的面屑都要舔干净；卷春芽豆腐，松软嫩滑；卷青椒鸡蛋，香气浓郁……这单饼，似乎可以卷一切。每当此时，母亲看着一向吃饭挑剔的我手抓卷饼，大口大口地塞满嘴巴，脸上便漾出满足的笑。
　　母亲做的单饼，成了我心底最浓厚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