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煤油灯与未来之星
文章字数:2,213
□李永强
上课铃响了,老师夹着课本来了,门轴涩涩一响,八十年代的阳光便斜斜地切进了教室。光里有细密的尘,缓缓沉浮。几十张木课桌,沉默地拥挤着,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筋络,那是被无数袖口、肘弯与指尖的压力无意间磨出的印记。
我那时十六岁,穿着母亲新缝的、略有些硬的蓝布褂子,坐在其中一张桌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混在满屋子陌生的、带着些微亢奋的呼吸声里。
在教室前几排——那里坐着十多个女生,大都垂着眼,或翻着簇新的课本,或摆弄着钢笔,刘海齐齐的,像一帘羞涩的幕布,将那个年纪特有的惊惶与憧憬,妥帖地藏了起来。
那时节,秋意已深。从渤海湾吹来的风,毫无阻挡地掠过鲁北平原,灌进县城,将窗外那几株毛白杨吹得满身精光。
教室里没有暖气,一只小小的铸铁炉子蹲在讲台下边,像一头温吞的怪兽,吝啬地吐着一点可怜的热气。
早自习时,人人面前都摊着书,口中呵出的白气,和着诵读声,一团一团地升腾、消散。
最难忘是夜里。下了晚自习,总有人是不肯走的。几位同学将煤油灯点亮——那都是同学们自备的,各式各样的墨水瓶做的灯盏。一圈昏黄的光晕开,拢住几张凝神贯注的脸。光的外围,是无边的、沉甸甸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这小小光晕的边界上。几位同学就在这光的孤岛上,演算、默写、争论。煤油的气味混着少年人头发与衣衫的“芳香”,构成了那段岁月里最固执的气息。偶尔,一个女生会低声问:“这一步,是怎么推过来的呢?”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犹疑的尾音,仿佛怕惊破了这夜的静谧。于是便有人凑过去,用笔尖点着草稿纸,细细地讲。灯光将同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巨大,沉默,而又亲密地交叠着。
信息的贫瘠,竟意外地催生了情谊的丰饶。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一本参考书会成为辗转传抄的珍宝,谁从省城的亲戚那里得来一本习题集,那便是全班的盛事。
所有的情感,都因这“慢”与“难”,而显得格外郑重,格外结实,仿佛不是在用话语交流,而是在用年轻的生命本身,一点点地相互焐热。
然后,便是1984年的夏天。录取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像平静湖面上接连投下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喜悦的涟漪。“他考上了人民大学”——那可是皇城根的重点;“他考上了天津大学!”——那海河边的繁华,是我们想象力的边界;“她被华东化工学院录取了!”——黄浦江的风,仿佛已吹到了这座小县城;还有山东大学、长春地质学院、空军地空导弹学院、海军舰艇学院、山东农业大学、山东矿业学院、省内林林总总的医学院、师范学院……每一个名字,都指向一片我们全然陌生的土地,一种全然未知的生活。我们互相道贺,眼神里除了由衷的欢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的怅惘。我们知道,这个紧紧挤靠了三年的“我们”,就要被地图上那些遥远的坐标点,拆散成一个个孤单的“我”了。
毕业前夕,没有盛大的宴会,只在教室开了个简单的告别班会。没有气球、水果、糖和瓜子,更没有轻音乐与翻滚的镭射灯光。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起初是零星几声,继而汇成了全班的大合唱。“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歌声参差不齐,甚至有些跑调,却唱得那么用力,那么忘情,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初、最饱满的那一股元气,都灌注在这旋律里。
后来的我们,果真如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四方。在图纸、试管、讲台或手术灯下,安放了自己的平生。联系是有的,起初靠书信,后来有了电话,再后来,是一个叫做“微信群”的地方,将我们这群白头翁媪,又拢在了一处。群里最热闹的,是有人发了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早已模糊,但总有人能一眼指出:“看,这是你!你当时总爱皱眉头!”“哈,她那时辫子可真长!”于是,那些被岁月深埋的细节,便在这样的指认与哄笑里,重新变得鲜活。我们聊退休后的含饴弄孙,聊体检报告上的数字,也聊当年谁在晚自习偷传纸条,谁在运动会上跳高时上臂骨折了。隔着屏幕,我们仿佛又变回了那群围着煤油灯的少年。
前几日,一位远在北方的同学,忽然贴出一张简笔画,说是凭想象画的。他说:“还记得咱们高二那年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情景吧。”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简笔画,一下子怔住了。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年,我们几个邻床的同学,聚砖垒台,瑟缩在周围,呵气成霜,却兴奋地指天画地,许着些幼稚而宏大的愿望。
下了晚自习,有时会聚在操场,瞭望星空。那时的星空,低垂的触手可及。
我们这群人,不也正像一把被命运撒开的星子么?曾经紧密地嵌在同一片狭小的夜空里,用着同一片微光,呼吸着同一缕带着煤油味的风。然后,轨道注定,各自分散,在浩瀚无涯的生活天际里,开始孤独的运转,发光,或黯淡。
然而,散开了,便是永恒的别离么?我总觉得不是的。那些共同熬过的夜,传抄的笔记,分食的半块干粮,以及合唱时淌下的热泪,早已将一些看不见的丝线,织进了彼此的生命里。我们不再并肩,却依然在各自的轨道上,反射着同一轮太阳的光。那光,来自1981年那个秋天的教室,来自此后无数个深夜的灯下。我们成了一个时代的星座,名称或许寻常,故事也终将湮没,但我们确曾那样纯净、那样炽烈地燃烧过,并以此,在茫茫时空中,为彼此作过沉默的印证。
夜更深了。我关上灯,让自己沉入黑暗。闭上眼睛,那五十多张年轻的脸,那十多个低垂的、刘海齐额的侧影,那一片煤油灯晕开的、暖而微呛的昏黄和漆黑的鼻孔,便清晰地浮现出来。耳边,恍恍惚惚,又响起了那参差不齐、却无比嘹亮的歌声:
“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歌声飘荡着,融进了窗外那片看不见的、却必定存在的星空里。而星光,正无声地,照耀着我们所有人的过去与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