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法送出的梨膏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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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金岭
农历九月初二,我离开老家到广西北海过冬。小寒那天,惊悉我的邻居奶奶去世了。因为她患气喘病,我买了专治气喘的梨膏糖想送给她,可再也见不到了。
记得小时候,我的身边有五位年龄相仿、朝夕相处的女人。她们是我的母亲,方田大娘,金荣、金朋两位大嫂和邻居奶奶。她们五个人一起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收工后各自回家做饭,喂鸡喂猪,晚上会一起乘凉,一起做针线,相处和谐。邻居奶奶偶有不悦的时候,会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四个是一家,我是外嗣户。”冷淡几天后,又和好如初。
邻居奶奶和我母亲走得更近、感情更深。丈夫在无棣埕口盐场当工人,她一个人住在村东北角的一个院落里,孤单无依。我母亲体贴她的难处,多施援手,她也把我母亲当成知己对待。生活困难时,我母亲胃病反复发作,吃地瓜面干粮烧心、吐酸水,邻居奶奶让我母亲吃她的玉米豆面窝头,她吃地瓜面干粮。多年后,一次我和妹妹去给母亲上坟,她从远处看见后快步跑来,坐在坟前痛哭不止。她说,我多么想来给你娘上坟,送点纸钱让她花,怕别人不理解,误会我。去年中秋节,我去看望她,她随我来到挂有母亲遗像的房间,泪水顿时流了下来,哽咽着说,我太想念你娘了。
邻居奶奶是个热心肠,豁达开朗,乐善好施,不管谁家有难处,她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上世纪六十年代,几天暴雨加上连阴细雨,全村的住房没有一间不漏雨的,还有的墙倒屋塌。无处栖身的人都挤到她家里,光是供应开水就把她的烧柴用尽,但她忙前忙后,没有一丁点不耐烦。
在盐厂工作的爷爷休假回家,邻居们闻讯后,总会去她家讨要些盐。这时,她会把细盐和盐块搭配好,让每一个人忐忑而来,满意而归。
她没有文化不识字,但讲出的道理让我受益终身。记得在场院里晒麦打场或在农田里干活,遇见有的国家工作人员盛气凌人,不和群众接近时,她说:“骡马大了值钱,人大了不值钱。”她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像重锤一样时常敲打着自己,做人要低调,礼貌待人。
小时候,我特别倔,因不顺从母亲,经常挨打。我就想:打吧,往死里打,打死我你就没有儿子了。母亲却不这样想,我越犟她越打,越打下手越重,打累了就拧,拧得我钻心疼。有一天,邻居奶奶悄悄把我叫到身边说:“你娘再打你的时候,你要说‘不了’,说‘不了’还打你,你就赶紧跑。”用上了这法,我不仅躲过了不少皮肉之苦,也学会了听话。
我上六年级的时候,养的一条大狗没了。有人告诉我,是邻村的一个人偷去吃了肉。放学后我找到这人,没有分说,一镰刀剁进他的腰间。父亲闻讯后,赶紧将人送去治疗。事后父亲找我算账,吓得我四处躲藏。邻居奶奶把我藏在她家的一个粮囤里,盖上杂草捂着我,父亲寻找无果,我才躲过一场暴揍。她深情地说:“你不知深浅,不能野蛮伤人,你把别人伤了,也得偿命啊!”她的话让我知道了“怕”。
退休后,每逢中秋、春节和村里有红白大事,我都会去看望她,见到她如同见到我的母亲一样,她总是慈祥地、默默地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容,眼里闪着光,恋恋不舍。母亲在世时多次说过:婶子是一个出门看天,进门看脸的人,她去别人家串门,细微观察别人的喜怒哀乐,感觉气氛不对,即刻走人,不让别人和自己尴尬。她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出门前把水喝足,不喝别人家的一碗水。
邻居奶奶,名为高振娥,一九三六年农历九月十七生于惠民县何坊办事处高家村。二〇二五年农历十一月十七日去世,享年九十岁,是盖家村最高寿的一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