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寄怀
文章字数:1,790

  □ 李哲
  清明这天,村子的街头总会涌来许多陌生人,他们像鸿雁归巢般如约而至。锃亮的黑皮鞋,笔挺的衣装,见了村里人便笑着上前寒暄,还礼貌地递烟。年后,那群人再次打破村子的宁静。孩子们常疑惑,传说中的“年”怎么又在清明出现了?平日里他们又躲去了哪里?
  今年清明上完坟之后,发小们又聚到一起。我说道:“现在对《回乡偶书》特别有感触。咱们生在这里,熟悉每条胡同,对童年往事如数家珍,一直觉得这里是咱们的。可看到孩子们好奇的目光,才明白这里早属于他们了。”儿童相见不相识,我们真的从“主人”变成了“客人”,谁能不生出几分失落?
  人不论走多远、爬多高,终有一天要回到这里。小时候不懂土堆的意义,所以无畏;如今懂得了生命与死亡,却也无所惧。我举着酒杯的手腕有些沉,啤酒洒出些许。“现在好好工作,各自奋斗,等六七十年后,咱们再回来做伴,也没什么孤单的。”虽是玩笑话,笑得却坦然,是村子让我生有着落、死有去处,我怎能不感激?
  一个付姓发小说自己是第二十四世,孙姓发小说是第二十一世,李姓没了家谱,我不知自己是多少代,大概也差不多。我曾留意过村子的历史:这片平原上的人,能追溯到明朝洪武年间的人口大迁徙。先辈们从山西洪洞大槐树、河北枣强迁来,按二十岁一代人算,五百年左右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李姓祖坟在村子西侧。每年清明下午,我都会踩进松软的麦田,鞋子、袜子常灌进泥土,磕完头后,膝盖上也全是土。爷爷带着水果、熟食和酒瓶走在前面,爸爸、叔叔跟在后面,我辈分最小,走在最后。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大人上坟的?记不清了,这段记忆像消失了,估摸着是小学时。
  爷爷跪在幕碑前,先把托板上的碗碟摆端正,再用粗木棍在地上画个圈,算是烧纸的区域,寓意“钱”不外流。接着展开成捆的黄纸,铺成太阳般的圆盘,拿起一摞点燃,一摞接一摞投进圈里。这时,我和叔叔各拿一串鞭炮摆在稍远处,他点一串,我点一串。刹那间,噼里啪啦的声响散开,我捂着耳朵,可在空旷的田野里,它早没了原有的响度。不知这声响能否惊动地下的亡魂,提醒着人间又迎来了新的春天。
  黄纸飞起时,未烧尽的部分在空中闪着红点,一阵微风就能把它吹散成粉末。多脆弱的火焰啊!它会跟着风继续飞,还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悄悄落下、融于泥土?火焰将尽时,爷爷倒酒,我们跪下磕头。有时连磕好几个,有时磕一个长长的头,像极了人类早期围在篝火旁匍匐膜拜的模样。那时人们感谢“火”赐予的安全与美味,而今我们怀念那群把“火”传给我们的人。
  跪在田野里,膝盖陷进泥土,低下头,和麦苗在几秒里共同感受田野的风与温度,这或许是生命里难得的惬意时刻。从前我不理解农村为什么“重男轻女”,望着荒草萋萋的坟茔才有些明白。人活着时,多么渴望死后仍被人惦记。一个人枯萎了,成了一座坟;一座坟枯萎了,就意味着一个家族也枯萎了。如今这类落后思想早已被时代抛弃,这是时代的脚步,也是人们向大城市聚集、脱离土地后的必然结果。
  当时间的距离拉远,我看不清过去,也望不透未来。爷爷出生于1939年,那时的中国还深陷战火。他十岁那年,新中国成立了,此后的漫长岁月,他始终奔忙在田地里。记忆中有一幕格外清晰:夏日午后,爷爷牵着老黄牛归来,他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本分、务实、朴素——这是爷爷身上的品质,也是当时中国农民共有的底色。我爱爷爷,也爱一路走来的新中国。
  爷爷从来不怕坟。他用枯树枝给附近几座祖坟围上围栏,还在旁边种了些蔬菜。奶奶从不去那儿,母亲也有所避讳,爷爷却觉得无所谓。其实后来我也觉得没什么。如今回老家,我也常溜达到祖坟旁,驻足,发会儿呆。这里埋的是谁?那里埋的又是谁?有些坟,连爷爷也说不上来。爷爷说:“上坟是规矩,是传承,不用分得那么清。”我明白,他们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都值得我们怀念。
  我还会想,一百年前跪在这座坟前的人是谁?二百年前呢?岁月无休无止地流逝,命运也循环往复地轮回。清明上坟,站在这里,就意味着又走过了一年,而躺在这里,便过完了一生。百年后,当我们在世间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寂静得仿佛从未来过,那我们该如何证明自己存在过?这真是个难题。
  那些有天大本事的人最终归于尘土,那些天大的事最终也成了一阵沉默的冷风。时间的快,不只是每日太阳的东升西落,我早已察觉到生命的仓促与短暂,于是只顾拼命从本就抓不住的时光里,打捞些有意义的事去做。可怎么活才算有意义?每年清明走进麦地,我都带着不同的答案“告知”先祖,祈愿能得到“他们”的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