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待花开
文章字数:1,453
  李树坤
  惊蛰到春分这个时节,气温回升得快,曾被冰雪封住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嫩芽味儿,从地下冒出来。风吹到脸上软软的,不凉,也不热。每年这个时候,我总喜欢到野外走走,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探寻那些刚刚探出头来的花花草草。
  田埂上,冬日硬邦邦的土已经松软,踩上去暄腾腾的,像刚发好的面团。田里的麦苗已经由黄变绿,心叶卷成小小的芽尖,像个调皮的孩子正扒着门缝向外张望。俯下身子向远处看,地平线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霭,若有若无,随风晃动着,像是大地在向天空轻轻呵气。去年秋收后的庄稼地里,玉米、芝麻、大豆或稻子留下短小的茬子,原本尖硬的根经过冷热交替和冰雪浸润,踩在上面也不再感觉扎脚。在这些庄稼茬子根部,一些不畏严寒的野菜,正泛着青,那青色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俯下身来,凝神细着,它们分明紧贴在地面上,静悄悄地生长着。远远望去,竟像是谁不小心在地面溅上了水彩,一小片一小片的,形成一幅美丽的画。
  穿过田野,我走进一片树林。这里最先表达春意的,并不是枝头的芽苞或花苞,反而是藏在厚厚枯叶底下的荠菜。这种菜长得比较早,在惊蛰之前就已动身赶来了。每年春分前后,我都会到林地里挖一些回来。随着气温上升,荠菜的生长速度特别快,就像是与春天赛跑一样,一天一个样。挖荠菜需要瞅准时机,错过了最好的采摘季,它们便会在春风过后,急急地开出细碎的白花。那个时候,荠菜便老了,不能再吃了。而且,我们在前面挖过一处,后面便会生出新芽来。
  从树林出来,沿着一条小路来到小河边,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河岸上的柳树,枝条早已变得柔软,在风里荡来荡去,像少女梳着长长的头发。此刻,不正是贺知章《咏柳》中“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所描绘的绝佳美景吗?我走近一棵老柳,伸手挽起细细的枝条,那垂下来的枝条上,果然鼓起了一串串鹅黄的芽苞,小得像一颗颗米粒儿,外面裹着一层褐红色的壳,壳上还有细细的绒毛。对着阳光看去,那些壳儿几近透明,仿佛能看到里面藏着的一星嫩绿。我想,这一星嫩绿虽无姹紫嫣红的娇艳之美,却有着别样的柔美春色。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我漫步走回村庄。房前屋后落光叶子的杨树和槐树,枝干还是光秃秃的,可是你若仰起头细看,便能看见枝条的顶端也透出细微的红晕,那是生命在悄悄涌动。一棵老榆树下,我竟发现几丛二月兰,它们都已鼓起花苞,小小的紫花蕾攒在一起,如同一串串不响的小铃铛。俯身去摸,花苞硬硬的,圆滚滚的花苞里面一定蕴藏着不少力气,只等一阵暖风吹来,便要绽开满地的紫云。
  忽然想起唐朝诗人杨巨源的诗句:“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这“半未匀”三个字,真是道尽了早春的好处。什么都还在酝酿着,什么都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一封信才开了个头,一幅画刚勾了轮廓。这含苞待放的时刻,比盛放时更有韵致,饱含着最美好的期待。
  正在思索间,忽然天暗了下来。不多时,竟有雨丝飘飞,如雾,如烟,悄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大自然里的每一颗芽苞、每一寸泥土。“春雨贵如油”,这话一点儿不假。你看那些芽苞,经了这春雨,愈发饱满了,就像随时都会“啵”的一下绽放开来。
  我忽然觉得,这静待花开的心情,不正是我们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期待吗?人生总有这样的时刻,美好就在前面,近得几乎能闻见它的气息,可还差那么一点点没有完全显现。在这样的等待里,有焦急,也有盼望,但更需要温柔和耐心。相信,过些时日,这轻轻柔柔的春风,便会给我们送来一个姹紫嫣红的春天。
  雨停了,风起了,吹在脸上,更多了一丝温柔。我忽然明白,美好事物都会赶在春日来临。此刻,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怀着一颗赤诚的心,静待花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