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起母亲
文章字数:2,197
□刘玉清
冬日的一次外出,我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的时候,我在离家五百里外的高密市,母亲在她自己的家中。她从十九岁便嫁到那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从未离开过。
当一个用鲜花装点着的铝合金玻璃旋转门把我从凛冽的寒风中旋到温暖如春的五星级宾馆时,我想起了母亲。母亲一定不会过这样的门,她不知道怎样迈进去,再怎样把自己转出来,我能想得出她露出的惶恐和不安,就如三年前我把她接到县城,陪她逛商场时一样。
人头攒动的超市里,母亲在缓缓运行的电梯前犹豫着,不敢迈步,因为她不能确定,电梯上升的速度能否让她来得及把两只脚都安全地踏上去。等到所有的人流过后,我搀着母亲的胳膊,让她随着我的步伐和节奏一起踏上了电梯,即使这样,我仍然看到母亲脸上显露出的紧张神态。
宾馆大厅内轻歌缭绕,头顶华丽的吊灯闪烁着炫目的光彩,脚下是绵柔的地毯,踩上去就像走在小麦地里,不同的是,走在地里时会沾一鞋子土,走在这里却是纤尘不染。喜欢高雅、喜欢洁净的我们可能更喜欢走在这里。母亲却不一定。
我清楚记得,当年母亲走在小麦地里时,是怎样地坚实有力、气定神闲,那样一大片麦地,她不用做任何记号,都会准确无误地走进自家的地里。哪个地方地势洼,容易涝;哪个地方施粪少,土质弱,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在里面秋种、春灌、夏收时,像一位将军指挥千军万马一样从容淡定。我不能想象,母亲走在地毯上时,该是怎样一副样子?她会担心把地毯弄脏吗?楼道迂回,华灯绕梁,喷泉游鱼,这一切会让她眼花缭乱辨不清方向吗?她知道去哪儿找电梯门,去哪儿找卫生间,去哪儿找宴会厅吗?一旦迷失了方向,她也很难为情去问询,所以我猜想,母亲走在这样的地方会迷茫,会不安,远没有走在小麦地里沉稳,踏实。
宴会厅内,硕大的双层转动餐桌上铺着素洁的桌布和餐巾,精美的餐具里盛着各种美味菜肴,漂亮的高脚酒杯里盛有白酒、红酒和饮料。我因发表过几篇多少还能看得过去的文字,被高密的文友邀请到这里,在朋友们热情的寒暄礼让中,我们推杯换盏。当我拿着一张薄如纸片的小饼,依次把鸭皮肉、葱段、甜酱铺在里面,卷起来放进嘴里时,我想起了母亲。一种悲伤愧疚之情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竟让我一时无法自抑,赶紧低下头,用餐纸拭去。
母亲,我的七十多岁的母亲从未吃过如此高档的宴席。她没有多少文化,一辈子只会干力气活,没有人请她来这种地方,她自己也绝对不会花钱买这样的享受。因为她的钱挣得太不易,前几年,她给人家剪毛巾的时候,一个月还挣不到五百元。我能想到,那样的钱她花起来该是多么地小心翼翼。她吃过的最好的宴席应该是亲朋好友的喜事酒宴吧?随了份子钱的邻里乡亲围在一起,大声说话,大口吃菜,谈得高兴,吃得自在随意。
有一年中秋节,母亲和父亲来到城里办事,中午我领着他们去了一家饭店。当我把菜单递给母亲让她点菜时,母亲犹豫了一下便放下了,对我说,要几个包子就行。我恍然醒悟,母亲怎么会看懂菜单上的名目呢?她不知道什么是地三鲜,不知道什么是鱼香肉丝,也不知道木须肉或者蚂蚁上树,她在家经常吃的土豆、茄子和青椒等蔬菜来到这里已经改名换姓。我只点了两个菜,母亲就忙不迭地说够了够了,她就是心疼我花钱,为了让她吃得安心,我就依了她,要了米饭和油饼。我知道,虽然是这样简单的一顿饭,父母却吃得心满意足,以为就是下了城里的馆子了,回家后一定忘不了和左邻右舍描述一番。
客房浴室内,当淋浴器中的水像雨一般从头到脚酣畅淋漓地喷到我的身上时,当我用宽大绵软的白色浴巾裹起舒爽无比的身体时,我想起了母亲。母亲不会调热水器中水的冷热度,不会用挂在墙上的吹风机,不会用塑料发罩,也不知道用倒过来的牙膏盖刺开牙膏。因为她没住过这样的客房。
母亲在冬天里难得洗澡,虽然炉火烧得很旺,屋里不冷,那也是对穿着厚厚的棉裤棉袄的母亲来说的。冬天里,我每次去到母亲那里时,还是要穿上她的厚衣服才行。在这样的温度里怎么洗澡呢?太阳好的时候,铝合金的前出厦里面就暖和许多,母亲用脸盆盛上一大盆兑好的水,然后湿了毛巾,从头到脚擦洗一遍。母亲说那样洗一点不冷,很舒服。母亲应该知道,还有好多更舒服的洗澡方式,只是她没有那种奢望罢了。人的欲望和幸福感永远是成反比,欲望越低的时候,越容易寻到快乐,找到满足。
其实,在母亲的家里,好多地方都没有城里生活的便利。比如冬天里洗菜、洗碗、洗衣服的时候,要往冷水中掺上热水才敢下手去洗,用过的水还要倒在一个专用的废水桶里,再提到大门外,倒进水沟里,一天要倒好几次;比如说炒菜的时候,锅碗瓢盆,葱姜蒜末什么的,要从北屋端到西屋,再从西屋端到北屋,来回要跑好多次;比如说上厕所的时候,不管多冷多黑,都得跑到屋外的茅厕里……我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合适:农村生活就像手写汉字,少写一笔都不成;城市生活则像用电脑敲字,很多时候你不用敲完,就会提前成型。可是,即便手写汉字是繁体的,那又怎样,母亲照样写得认认真真,几十年来,一撇也没少,一横也没丢。
我有一个梦想,挣足够多的钱,在城里再买一所房子,让父母搬来,让他们享受城市生活的便利。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可是我到底也只是做梦而已,随着房价的不断增长,我的梦想变得遥遥无期。我只能把它藏在心里,没有人知道。我想即便母亲知道了,也不会责怪我,因为,她从来就没想过要离开她的家。
母亲就像田野里的一株庄稼,已经习惯了四季的风,习惯了大地的温度。一株庄稼是渺小的,无数株庄稼站在一起时,足以谱写出大地上最撼人心魄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