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东

　 无棣的风，携着渤海湾的咸涩，裹着旷野草木的清芬，在平原上吹拂了上千年。它不似江南风的柔媚，也无塞北风的凛冽，只带着鲁北大地独有的沉厚，日夜缠绕着于家村的“老公树”与李楼村的“唐枣树”。那皴裂的枝干，是时光刻下的年轮；那疏密相间的花叶，是跨越生死的信笺，在日升月落、星霜流转间，续写着一场草木为媒的亘古盟约。
　　暮春时节，桃红褪尽胭脂色，梨白化作阶前雪，枣花循着时序的脚步，悄然缀满枝头。米粒般的花苞细碎如金粟，点点嵌在碧玉般的新叶间，宛如绣娘以金线在青缎上织就的星子，饱满得能溢出蜜来。风起时，花枝轻颤，一串串小金星在叶影间流转明灭，暗香如缕，漫过田埂、绕着村落，恰应了“金盏缀枝桠，香风满村斜”的诗境。唯独那老公树偏生执拗，开得一簇簇殷红如血的枣花，形似鸡冠，在苍碧枝叶的映衬下，透着几分古拙的倔强，仿佛要将某个尘封的旧梦，死死护在枝桠间。
　　枣花的香，是经岁月窖藏的陈醪，纯粹得不带半分杂质。不似幽兰的清寒疏离，不似玫瑰的浓艳逼人，只一股清甜萦绕鼻息，丝丝缕缕渗入肺腑，三日不绝。成群的蜂蝶循着甜香而来，越阡度陌，在花丛中翩跹起舞，赴一场暮春的盛宴。唯有老公树的花前，始终寂寥无声——它空有嫣红的花影，却无半分蜜香，仿佛以这沉默的姿态，恪守着一个跨越百年的誓言。
　　这段往事，藏在于家村族谱的扉页，也流淌在乡野耆老的絮语里。明朝末叶，于家才子于英臣奉诏入宫，他与青梅竹马的李楼村姑娘唐枣花，本是天造地设的佳偶，早已约定中秋月圆之夜共结连理。怎奈皇命如山，离别之际，枣花泪落沾衣，泣声立誓：“炊烟起时，我在门口等你；夕阳西下，我在山边等你；叶子黄时，我在树下等你……生命尽头，我在天堂等你；来生相见，我化枣树，仍在这里等你。”
　　造化弄人，于英臣在深宫高墙内耗尽心血，油尽灯枯，后人将他的遗骨迎回故土，次年春天，坟头顶端竟钻出一株枣树，枝干粗壮，只开花不结果，被称作“老公树”。
　　于英臣死后不过月余，苦候半生的唐枣花也在无尽的期盼中香消玉殒。次年春日，家宅后园竟破土生出一株枣树，枝干清逸如她生前模样，岁岁花开如云似雪。而那老公树，每逢暮春便驭风而行，越过村落的界限，飞向唐枣树的身旁。风过枝梢的簌簌声，是他跨越山海的问候；叶尖凝露的晶莹，是她未曾风干的泪痕，以气流为媒，以气息为讯，完成一年一度的无声探望。待到秋深，唐枣树枝头便缀满累累红果，颗颗饱满，凝着刻骨的相思，甜中带涩，是岁月沉淀的滋味。
　　数百载光阴流转，这两株古树如梁祝化蝶般，在鲁北平原上隔空对望。人们行经树下，仰见苍劲的虬枝与殷红的果实，便会忆起那段“生愿为连理枝，死亦作守望树”的传奇。更奇的是，每逢新雨初霁，两村之间的天幕上会浮现一道七彩虹桥。虹霓绮丽，横跨旷野，一端连着老公树的方向，一端牵着唐枣树的枝头。凝眸远望，恍若可见虹桥之上，人影绰约：于英臣白衣胜雪，唐枣花罗裙曳地，自两端徐步相向，每一步都踏着积攒了百年的思念。终在虹桥之巅相拥，衣袂翻飞间，似有隐约笑语传来。乡人皆引颈指点，叹道：“看呐，是英臣和枣花，他们在天上团圆了！”
　　这段穿越生死的守望，在鲁北大地代代流传，化作一封永不褪色的草木情书，在岁月长河中，诉说着最动人的坚守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