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字典
文章字数:3,512

□范廷伟
  给大家出个谜语吧:“方正沉沉一块砖,胸囊字词万万千。学者请教叩门来,慷慨相助解疑团。”或许你已经猜到了这则谜语的谜底:字典。我真正拥有一本《新华字典》那年,只有十岁。时隔四十多年,这本字典的来历我仍难以忘怀,这本打折的简装字典,虽不及旁人的字典崭新厚重,却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在我贫瘠的童年里扎了根,在往后数十年的读书与人生里,长出了遮风挡雨的绿荫。
  我们家祖籍商河县,上个世纪的三四十年代,兵燹战乱,民不聊生,乡间小路上经常见到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拖儿带女逃荒的队伍。父亲不满周岁就随着亲生父母到处逃荒要饭。他们一路向南,渡过滚滚黄河,因为黄河以南的齐东县一带生活条件相对好些,可以走门串户地讨饭,凑合着喂饱肚子。
  早晨,祖父祖母就分头出门讨饭,傍晚才能回来。为了防止孩子走丢,或者被个别富裕人家放出来的恶狗咬伤,他们白天把孩子们安顿在一处相对固定的地方,岁数稍大些的伯父、姑姑轮换抱着我的父亲,细心照看他。听姑姑说,有年冬天,雪下得齐膝深,她把仅有的一件破棉袄裹在弟弟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是强撑着去一户人家讨了一碗热米汤喂弟弟。后来父亲被村里的养父母收留,才算有了个能遮风的屋檐,可“苦”字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直到我记事时,父亲吃饭仍要把碗底的米粒舔得干干净净,穿破的衣服总要缝补三四回才肯丢。
  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我和两个姐姐、两个妹妹岁数尚小,最盼的就是春节。正月初十之前走完了当地的所有亲戚,父母就会领着我们回商河老家给长辈拜年。天微微发亮,父母便用手推车推着我们出门,进老家村里时已经是炊烟四起,暮色四合了。
  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大伯、二伯家的哥哥们会攥着我的手,带我去村头的麦场放鞭炮;大娘、嫂子们在灶房里忙活,掀开锅盖时,蒸腾的热气裹着红薯的甜香扑面而来。那时,奶奶已经去世多年,爷爷则会把我拉到暖煦煦的热炕边,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水果糖,看着我含在嘴里,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这样的幸福总像偷来的时光,走得格外快。俗话说“春脖子短”,父母心里装着生产队里的那些农田——土地需要修整、春灌、翻耕、施肥、播种,要是误了农时,是要遭人耻笑的——何况父亲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勤快。每次要走时,爷爷总拉着父亲的手不肯放,嘴里念叨着“再住一天,再住一天”,父亲、母亲红着眼眶点头,转过身却还是要催我们收拾东西,唯恐我们几个玩心太重,丢三落四。
  随着我们年龄渐长,爷爷也去世了,可我和大姐对老家的念想却越来越深,总缠着父母要回去。那时,父亲是生产队的队长,每天天不亮,就要提前去地头等人、派活,母亲则要喂猪、洗衣、做饭,家里的活儿忙得脚不沾地。有次放秋假,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跟母亲商量:“孩子们这么想回老家,要不就让他们秋假去老家住上几天吧?”母亲摇了摇头,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下了:“他俩才多么大呀?要过黄河,坐船、走土路,路上万一出点事可咋办呢?我不放心。”
  我们知道母亲的顾虑,却还是不甘心。那些天里,大姐放学回家就帮母亲喂猪,我则抢着扫地、擦桌子,吃饭时还主动给父母盛饭,软磨硬缠了好几天。母亲架不住我们隔三岔五地乞求和可怜巴巴的眼神,最终还是松了口,只是前一天晚上忙到半夜:她把我们的旧衣服都找出来,在领口和袖口缝上补丁,又烙了几张葱花饼,每张都裹了油纸,塞进布包里——那是我们路上的干粮。父亲则去邻居家借了辆笨重的国防牌自行车,把车胎的气打得足足的,还在车后座绑了个小木板,怕我坐车时间久了硌得慌。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母亲就把我们姐弟叫醒,又反复叮嘱:“过黄河时要跟紧船家,别乱跑;到了济阳县要是有点难事,就去大堤下面的王家圈十字街上找祖父的朋友;路上不要贪玩耽搁时间,天黑前一定要赶到老家……”父亲则推着自行车,送我们到村口的大树下,看着大姐骑上车,我坐在车后座,还不忘对着我们喊一句:“路上慢着点,别羞口,有事就找大人问!”晨光里,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两个黑点,我还趴在大姐背上,使劲挥着手。
  那是大姐第一次带着我骑这么远的路,她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力气又小,骑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口气。我们沿着土路走,路边的野草长得比我还高,偶尔有风吹过,玉米叶子被刮得沙沙响,吓得我紧紧攥着大姐的衣角。上午九点多,终于到了黄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翻着浪,我心里又怕又兴奋,大姐拉着我的手,紧紧跟着船家上了渡船,船晃得厉害,她就把我护在怀里,小声说“别怕,有姐呢”。
  好在一路顺风,我们也没去麻烦祖父的故交好友,到达这趟路程的中间——济阳县仁风公社驻地时,正值中午,葱花油饼的香味直往鼻孔里钻,我们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拿出葱花饼,饼还带着点余温,咬一口,满嘴生香。等我们到老家时,天已经擦黑了。推车进门时,正在打扫庭院的二伯父看见我们,赶紧跑过来,一把将我抱起。伯母则拉着大姐的手,摸了摸她的脸:“这孩子,骑了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那天晚上,二伯父家煮了一锅红薯稀饭,还炒了一盘鸡蛋,我和大姐吃得狼吞虎咽,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饭。
  在老家的半个多月,是我童年里最难忘的时光。每天清晨,我跟着伯父们去村后的菜园浇水,跟着姑姑们去赶集、走亲戚;晚上没事,我就坐在二伯父家的椅子上,看他批改学生白天的作业——二伯父是村里的民办教师,教三、四年级的语文,他的桌子上总放着一本卷了边的《新华字典》,遇到学生不认识的字,他就随手翻开字典,一个一个地教。有一次我看见“朦胧”两个字,随口问二伯父怎么读,他没直接说,而是把字典递给我:“你看,先查部首‘月’,再数笔画就能找着。”我照着他的话做下来,真的找到了,那一刻,心里像开了朵花。
  转眼间,秋假很快就要结束了,到了该回家的日子,我心里满是不舍。那天早晨,二伯父和伯母早早就起了床,伯母给我们装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让路上吃,二伯父给父亲准备了一小塑料桶的老家白酒,最后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元钱塞给大姐:“你俩拿着过黄河的时候坐船用吧!”大姐赶紧摆了摆手:“我们有钱,您别给了。”二伯父却不依,硬把钱塞到我手里:“拿着,回去了买本字典吧。你爱认字,有本字典,以后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不用总问人了。”
  我想起在学校的光景:班里只有班长有一本《新华字典》,每次我遇到不认识的字,都要趁着课间去找班长借,有时班长不耐烦,还会说“你怎么总借我的”。有一次,老师让我们用“蜿蜒”造句,我不认识,又不好意思再借字典,只好低着头,被老师批评了一顿。想到这些,我捏着那一元钱,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把那一元钱揣在贴身的口袋里,生怕丢了。回到家没几天,正好赶上镇上的秋季物资交流会,街上挤满了人,有卖布料的、卖农具的,还有卖各种吃食的小摊。我拉着母亲的手,用力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新华书店外摆的那个书摊。在一摞摞整齐摆放的书籍当中,看到了一本简装的《新华字典》——封面是浅绿色的,营业员说这是打折处理的,只要七角钱。我赶紧把那一元钱递过去,人家找回我三角钱,我捧着字典,像捧着宝贝似的,顾不得和母亲一起,自己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把这本字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欣赏:扉页上面印着“新华字典”,下面则印着“商务印书馆”的标识,里面的小字密密麻麻,每个大字都有拼音、部首、解释,还有例句。我翻到之前不认识的“羞涩”“蜿蜒”,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心里美滋滋的。从那以后,每次遇到不认识的字,我都先查字典,再也不用去借别人的字典了。有时同学来问我字,我还能拿着字典,教他们怎么查,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又参加了工作,买过不少书:有厚厚的《现代汉语大词典》,有精装的《成语词典》,还有电子版的词典APP,可那本浅绿色封面的《新华字典》,我一直没舍得丢。它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里面的纸页也泛黄了,有些页面还被我小时候的墨迹染黑了,可我还是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年秋假,大姐骑着自行车带我走在乡间土路上的光景,想起二伯父把一元钱塞给我时的眼神,想起捧着字典回家时的欢喜。它不像别的书那样,能给我讲精彩的故事,却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师,在我迷茫时给我指引,在我需要时给我帮助。如今我已到中年,尝过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再翻开这本伴我半生的字典,就像独饮一杯陈年佳酿:初入口时,觉得平平淡淡,可细细品味,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回忆——父母的牵挂、姐姐的守护、二伯父的疼爱,还有童年的渴望与欢喜,就会慢慢涌上心头,化作一抹清香,沁入肺腑,熏透全身的每一个毛孔,让我久久地沉浸在甘美的回味里,舍不得醒来。
  这本字典,早已不是一本普通的工具书,它是我童年的印记,也是亲情的见证,更是我人生路上的一盏灯——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它,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
  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