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针线簸箩
文章字数:1,133
  舒琦
  一直想写写娘的针线簸箩,却一直没有写成。不是没有细节,更不是记忆模糊,而是不知写哪一只。
  娘一生用了无数个针线簸箩,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柳条的,铝的,铁的。样子并不好看,多数是就地取材,用食物的包装品或纸盒子代替。
  针线簸箩里放着必需品,各种颜色的线,粗细不一的针,不同材质的顶针,一把锋利的剪子,一把钢锥子等。线穗子、纺线的顶杆轴有时候也聚在里面待命。
  这里有必要交待一下顶针。顶针就是戴在中指上的一个圆圈,有铜的,有铁的,有铝的。做针线时,特别是做鞋子时,顶针便派上了大用场。娘的力气不够,便用顶针助一臂之力,把针挤进鞋底。这有点像战场上催马奋进的皮鞭。顶针上布满了均匀的小坑,这些小坑是不同的战场。娘在这些战场上不知打了多少场硬仗,拿下了棉裤、棉靴等山头阵地。
  遇到棉鞋一样的硬活,娘还得借助尖嘴钳,用钳子夹住针的上半部,把针线拔河一样拔出来。
  锥子也是必不可少的钢铁战士。遇到顶针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娘便握紧那把磨得雪亮的钢锥,先打攻坚,在鞋底上扎一下,再用大针带着粗粗的麻线用力穿过,省下不少力气。
  麻线是娘自己用手搓的。几十股细线合在一起,一头由一个人牵着,娘铆足了力气,手心里吐口唾沫,两手心反复拧搓。干这个活不能松松垮垮,必须抓紧,狠搓,直到拧成紧凑的麻线。“拧成一股绳”这句话,大概发源于此。
  我兄妹6个,加上爹娘8口人。你算算,娘一年下来得做多少件衣裳,多少双鞋子。夏有单,冬有棉,娘就像个尽职尽责的后勤部长,一刻也不得歇。况且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用不了两三年,衣服便小了,鞋子便夹脚了。
  我以全村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的那年,娘为我做了一双结实的黑色布鞋。因为当时没有自行车等代步工具,每周我需要两次回家带干粮,每次步行7华里。娘在鞋底打上了枣花一样美丽的疙瘩,就像乡亲们栽种的秧苗,横平竖直,很是好看。
  娘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想停也停不下来。
  记忆中,娘从不下地挣工分,不是不想去,而是没空。大的哭,小的叫。缝衣,做饭,喂猪,忙不完的家务,让娘的身影一天比一天矮小。
  我曾在文章里无数次描写过娘穿针引线的手。我写过诗歌《棉裤》,写过散文《娘花》。但娘一篇也没看到,早早就撒手人寰了。
  我一直想为娘虚拟一只老花镜或近视镜。但娘到老,既不近视也不花眼。因此,娘看人很准,娘相不中的人,一般不是什么好人。
  针线簸箩像一枚枚军功章,挂在娘的炕头上,一年四季,针线簸箩里落满了星光与朝霞,也记录了苦难与希望。
  当孩子们翅膀硬了,一个个飞向远方,娘的针线簸箩也老了。娘一不小心,最后一只桔黄色针线簸箩掉在地上,碎了。
  娘跟着孩子们进了城市,针线簸箩被岁月吞噬,成了古迹。但我心里,却有一座用人工建立的纪念馆,其中一部分,是娘与她的针线簸箩,诉说着酸风苦雨,也打捞着亲情的珠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