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当死狗
文章字数:2,872
赵兴国
1990年,我在滨州七中上高三,严格来说,应该叫作高五。那个冬天的周六中午,我把宿舍里的被褥叠放起来,在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捆好,准备回家。同时跟我回家的,还有满满登登一蛇皮袋子书纸,那是我所有的课本、作业本、练习题。我带走我在这所学校的所有东西,没打算留下一丝丝关于我的痕迹。我想,用不了多久,同学们和老师就会把我忘记。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我之所以下这样的决定,是因为第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被其他同学挤出了前十名。按照往年大学的录取经验,我是毫无希望了。更何况,我已经是第二年复课。我所在的学校,是一所乡村高中,地处偏远,师资力量相对薄弱。我想,与其被分数线拒之门外名落孙山,倒不如我主动放弃,缴械投降。上够了,不上了,甚至是咬着牙说,我不屑于上学。如此这般,我认为还能留住自己的一分脸面。当然,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我还没有想好回家怎样和爹娘说我的这个决定。
我一路魂不守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爹娘在地里干活还没有回来,只有上初中的妹妹在厨房的灶台前做饭。那时候,老家正房是土坯的四间北房,大门朝东,西厢房四小间,中间隔一堵墙,北面两间是厨房,南面两间是牛棚,东厢房是两间,原先堆放柴草杂物,我上高中后,爹娘专门收拾出来,给我做书房。我到家的时候,书房里的煤炉已经点着了,房间里很温暖。爹娘知道这天是周六。
等我和妹妹把饭做好,爹娘还没有回来。妹妹在十五瓦的灯下写作业,我回书房收拾蛇皮袋里的书和被褥。我的心里跟这间小屋一样压抑拥挤,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把我的决定表述出来,才能让爹娘愉快地接受。或者说,不太难过地接受吧。正当我心神不一地收拾的时候,从被褥的夹缝里掉出一本书来,是《新十年争议作品选》(1976——1986小说卷),那是我借同学韩青的,还没来得及还她。我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人生》,下面是作者:路遥。这题目和作者的四个字瞬间在我身边构建起一圈浓厚的氛围,这氛围里有各种各样的味道,辛苦、忧伤、愤怒、无奈、感慨、挣扎、抗拒,我说不清,很多很多。我正要去读,大门一响,爹娘从地里回来了。
爹娘去藕地里挖藕了。妹妹忙着收拾饭菜上桌,我和爹娘卸车。爹问我:这星期歇着啊?我答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爹把牛从车辕里放出来,牵到牛棚里栓下,拌上草料。我和娘把柳条筐里的藕抬到屋里,因为每块藕身上都挂着泥,柳条筐很沉,把娘的腰压得很弯很弯。忙了一阵子,娘又到厨房把锅刷出来,烧上水,这才吃饭。吃完饭,娘把锅里的热水盛到大盆里,开始洗藕身上的泥土。只有把藕洗得白白净净的,明天早上,爹把它们用自行车驮到集市上,才能更容易地换来更多的钱。在冬天的夜里,热水经不起几轮折腾就变得冰凉了,娘让我回自己的屋去学习,学累了就睡觉,可我还是坚持和爹娘一起把藕洗完。回到房间,我的手在炉子上烤了很久,还是感觉冷。那种冷,是冷到骨头里面的。
尽管回了屋,可我并没有按照娘所说去学习,这些年类似的话,已经在我心里磨起厚厚老茧。我躺在被窝里,读路遥的《人生》。一开始,我就被路遥的文字牢牢吸引住了。当读到高加林挥动镐头刨地,手上磨出血泡,我为他而心疼;当读到高加林和巧珍赶集卖馍,我为他感到幸福。在那个青春萌动又青涩懵懂的阶段,有个女孩子喜欢,是所有男孩子心里的甜蜜。可当我读到他们跟着德顺爷爷去县城副食公司拉粪,而被张克南妈妈嫌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就冒出在姨家发生的事。
那还是上初三的时候,我跟着娘去姨家走亲戚。姨在市区的棉纺厂工作,住的是楼房,尽管现在回想起来,是非常小的楼房,可在那个时候,已经是农村人眼中的“金銮殿”了。姨热情地招待了我们,给我们做了大葱炒鸡蛋,可能是我被那种扑鼻的香气熏晕了,手一哆嗦,一大块炒鸡蛋掉在地上,我伸手捡起来,放进嘴里,又把沾满油的手指在裤脚上擦了擦。姨用眼角瞥了我一下,说:哎呀,那么大个子的孩子,还那么脏,快去洗手去。姨的神情和语气,猛然深深地刺伤了我,尽管我当时说不清心里的委屈从哪里来,可我不愿再抬头看姨一眼,也不敢看,我很怕那种鄙夷的目光。多年以后,我知道那是我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对尊严有了感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爹已经出门赶集卖藕去了。吃过早饭,娘自己去藕地里挖藕,我再三要求,娘才同意我一起去。我想试一下,我想证明给娘看,我干农活,也行。冬天的原野很萧瑟,也很荒凉。我们来到藕地,昨天挖的截面已经上冻了,我抡起钢镐狠狠地砸下去,砰的一声,镐把把我的手震得生疼,可镐尖只在冻土上刻了一个酒盅大小的坑。娘说,别急,你力气还没长全,跟小牛犊一样,正是学活儿的时候。我抡了几下,脚下的冻土铁青着脸对着我,纹丝不动。而我的手已然疼得有些拿不住镐把了。娘说,咱们用铁錾子吧。于是,娘扶着錾子,我抡铁锤,一下下把錾子砸进冻土里,一根,两根,第三根还没砸进一半,冻土终于裂开了道缝。娘说,这干活啊,就要一直用劲一直用劲,急不得,你的劲用到了,活儿也就自然成了。娘接着说,你爹十四岁没了你爷爷,十五岁没了你奶奶,这日子不也这样一步步熬过来了吗。那天上午,娘和我说了很多话,很奇怪,我并没有厌烦。我们一边说话,一边把裂开的冻土层挪开,再用铁锨把泥土挖去,母亲小心翼翼地用铁钩和小铁铲,把一截沾满泥的藕,像婴儿一样从土地里抱出来。苍劲有力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我竟然没有感觉到冷。找到机会和娘说。
一上午,我和娘只挖了小半筐藕。我们回到家,爹已经回来了。爹看到我手上的血泡,说,还要多摔打摔打啊,这力气可不是自己就能长出来的。说完,爹从放零钱的包里拿出一叠交给娘,又抽出一张五块的,递给我,说,别不舍得花,家里有钱。这时候,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吃过饭,回屋接着读《人生》,当我读到高加林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乡,德顺爷爷用枯瘦的手指头把四周围的大地山川指了一圈,说:“就是这山,这水,这土地,一代一代养活了我们。没有这土地,世界上就什么也不会有!是的,不会有!只要咱们爱劳动,一切都还会好起来的。再说,而今党的政策也对头了,现在的生活一天天往好变。咱农村往后的前程大着哩,屈不了你的才!娃娃,你不要灰心,一个男子汉,不怕跌跤,就怕跌倒了不往起爬,那就变成个死狗了……”我又想起娘在地里说过的话,眼泪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狠狠地告诉我自己:我不当死狗!
这天下午,我又把叠好的被褥捆到自行车上,把书本放到蛇皮袋里,重新回到学校。剩下的日子里,我告别了篮球场,我告诉我自己,当天发下来的练习题,无论早晚都要完成,不能过夜。我被班主任许老师多次从教室里赶回宿舍。第二年参加高考,我拿到了师范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爹拿着通知书,高兴地流下泪来。爹不知道,这一纸通知书,在刚过去不远的那个冬天的周末,差一点与我擦肩而过。
那本书,我还给了韩青后,又新买了一本,一直保存至今。我曾半开玩笑地跟她说,你曾救过我的命的。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不知所云。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又读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并且读了很多遍。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就读,每一次,路遥的文字都能给我力量和勇气,让我坚定地朝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