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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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哲
  长大了,眼里的光就散了。
  千禧年前后,村子里只有一个小卖部。即使在炎炎夏日,冰棍也只卖一毛钱。我奔跑在麦地的田垄上,麦芒扎在脸上刺痛无比。父母在地里干活,而我每日的乐趣就是寻找鸟窝或蛇蛋,只有不停歇才能将漫长的时间打发殆尽。若放声大哭,也没人管我,田野实在太大,我要走好久才能遇见父母。当他们见到我的泪痕就会哄我,到中午买根冰棍吃。那时手表还是稀罕物,我该怎么等待?数一数树梢动了几次,数一数麦浪倒伏了几次。无论是晴朗的天空,还是哗哗的小河流水,此时都充满了甜味。虽然只是糖精加水冻起来的冰棍,可在那时,冰糖都是兑水喝的稀罕货,更别提冰棍了,那是我眼里的光。身体被太阳晒得黝黑,却也晒得结实,自己黑亮亮的眼睛就像流经村庄的小河一样清澈透明。
  初中时,常盼着看上一部美国大片,比如《变形金刚》,每当大黄蜂或擎天柱出场变身时,我随着观众一同情不自禁地欢呼。小学时,奥特曼风靡校园,网络虽不发达,但家家户户都有一台VCD,因此路口两块钱一张的光碟就是宝贝,偶尔一块钱。于是,我可以拿着一张大家都没看过的碟片在周末时到任一朋友家一起观影。每当主角被欺负后,电视机前四五双眼睛里仿佛滚动着委屈的眼泪,甚至我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呐喊着变身——放大招。一群小孩子齐刷刷地做着相同的动作,不仅为了解气,更是站在正义的一方打败那些其貌不扬的邪恶的迫害人类的怪兽。那一刻,我只是个孩子,却也是自己的英雄。等待正义降临的那一刻,光就在我们的眼睛里。
  近日,听闻朋友们提起一位小学同学开了家羊汤店。当初我们关系很好,自初中毕业就断了联系,忽知此事便一直记挂着去喝碗羊汤。偶得一晚正巧路过店面,我进门点了一碗,见他在厨房里忙碌并未打扰他。他问我吃什么。我说中碗羊肉汤,两个饼。然后,我就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远远地看向厨房。他用熟练的刀功将羊肉、羊杂切得均匀精致。又一名顾客进店后,他才侧过脸再次询问吃什么。我望见了他的眼神,我们儿时眼里的光都溶解在了眼前的羊汤里。我们没有打招呼。我们都奔波在生活之中。
  眼里的光怎么都消散了,期盼呢,渴望呢,惊讶呢?在一切都将黯淡无光时,我却遇到了一群蹒跚学步的婴儿,他们在公园的小广场上咿咿呀呀地喊叫着,漆黑乌亮的眼睛里又发出了生命最本源的光亮。作家卞毓方曾说过,“旅游的最佳心态是有一双婴儿的眼,见什么都放光。”我也常在班会课上提到人什么时候会变老?从不读书的那一刻开始。人失去信任和期待的能力后,不再相信书里的每一句话,不再相信已获得的幸福和即将发生的美好,眼里的光就散了,其实不是没了,而是散到了那些还相信的人身上,比如公园里活蹦乱跳的那一群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