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减法
文章字数:1,661
李哲
我扛着铁锹赶去村子南坡的公墓。
村子被水渠环绕了一圈,一出村就有一座小桥。早些年农村到处是土路,一座水泥桥架在沟渠上格外扎眼。儿时好奇心重,我常在桥上转来转去,那时人小步子也小,从桥南到桥北总隔着那么远,而今只需五六步就过了桥。
眼前的田野在小学作文中,我常用“一望无际”和“广袤无垠”来修饰,再抬头望去,竟只是巴掌大的地方。村子也不大,但隔得远的人家,或许只是见过几面,并不认识,而胡同里的邻居们经常走动,他们住进了我关于故乡的回忆里。
待到六岁进城读书后,我仿佛成了村子的外人。每次回家,他们就用老生常谈的腔调问一句,“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那时年少无知,嘴上应承,却心生厌烦。时光缓缓流淌,载着我走到了而立之年,猛然惊觉,那些索然无味的寒暄却是蕴含着一份故乡的牵挂,那是我们晚辈的福分。当再听不到时,“精神故乡”之树上将凋落一片叶子,而叶子终归是有数的。
小学时总盼着放假回来,因为这里有玩伴,我们下河逮螃蟹、钓鱼,在地里烤玉米,去邻村打篮球,午后树下打扑克,夏夜抓知了猴……一年的各个时节都有玩儿不完的事儿,比待在城市里上辅导班、看电视有趣多了。正是这群人、这些事,我才有了心心念念的期盼,而今期盼已成过往,化成了一缕绵延在我一生中漫长的挂念。
冷清的田野里,除了上了霜的麦苗,什么都没有。一股冷风钻进衣领和袖口,我打了个冷颤。我苦寻良久的故乡,并不是这个被称为“洼里付”的村子,也不是一代代农民在土地上开垦耕种传承而来的精神称谓。前者太狭隘,后者太宏大。此时此刻,我有了另一个答案。
故乡是一群人。
人们所感受到的故乡的温暖正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如长辈的关怀,晚辈的孝顺。它们溶解在一桩桩的小事里,在时间中发酵,如老酒般越加醇香。
扛着铁锹,我要去埋葬一位老人。
他是在我出生后送来两斤鸡蛋伴着祝福的人,他是见我成长且一次次送来寒暄的人,他是我的“精神故乡”世界里一个具体的人。他藏了一份“故乡”,在入土时一并带走了。两年间,我来过两趟村公墓,埋葬的都是老爷爷辈分的人。村里的老人们培养子女成人成才,出门闯荡,而自己继续默默地陪着村子一天天衰老,直到死去。村里每逝去一个人,就是抽走了一道灵魂。
走在乡间小路上,这里的夏夜会被遍野的玉米所淹没,幼时宛如一道高不可攀的城墙,如今竟是享受,田间有蝉鸣与蛙叫,有泥土的腥,枝叶的香。
那时,玉米秸秆晒干后堆成垛,当作柴火,而今家家户户通了天然气,也没人再稀罕,收割玉米时顺便打在地里当作肥料。场院原本用来晒麦子,如今大多在院子或公路旁晒,场院也就种成了地。饭点时村子的炊烟见不到了,因此也闻不到空气里的烟熏味,这是村子的变化,也是时间的变化。
大家伙儿扛着铁锹都来帮忙,给生命一个最后的归处。时常有人打趣:“这是我的地儿。”意思是死后会埋在那里,大家一起笑笑,没人放在心上。农村里,少有人害怕死亡。坟的四周是些老坟,不是父母,就是兄弟,不会孤单,那里也是一处家。很多老人在濒死前常会梦到父母,然后告诉子女,“我要去找我的爹娘了,你们不用难过。”对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而言,这是何等的精神境界。
网络上,常常议论起死亡或信仰的问题,一些言论迷茫且悲观。我站在人群中,从未感觉这么踏实。人们从这片土地上出生,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饭,说这里的话,团结这里的人,最终葬在这里,陪伴已故的亲人和祖先,这是一件多么正常且安心的事情。面对死亡,何来恐惧?又何来迷茫?常言道,“故乡是根。”其中深意正在于此。
人多,活儿很快就弄好了。主家安排好了人分烟分酒,干活的人腾不出手,他就一根根地递,又打开了一瓶酒,倒上半茶碗,传着喝。烟和酒,拒绝的人明显要多一些,这是源于百姓生活条件好了,健康意识提高了,但我完全能够想象到这一幕曾是怎样的模样,这应是一份古老的传承,却再也没人知道起于何处,流传了多久。目睹几次后,后知后觉,今时才被记成了文字。
我来送最后一程,眼泪在上午出殡前已经流过了。我模糊地感受着一个个老去的生命正在飘出村子,飞向旷野,奔向远方,他们向我作着告别,而我的“故乡”也正在做着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