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破烂的老人
文章字数:1,578

  舒琦  
  在我居住的小区,有一个捡破烂的老人,70岁左右,清瘦,目光炯炯有神,背部稍微有点驼,常年穿着一件泛着白碱的蓝褂子。他像正常人上下班一样,在三个区里转悠,遇到纸壳子、酒瓶子或者过期的食品,便如获至宝,弯下身子,用双手抖掉上面的垃圾碎屑,放进自己的三轮车里。
  早晨,在人们上班之前,老人已经有了沉甸甸的收获。晚上,在人们散步、打牌的时候,老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穿行在楼群之间。那些垃圾车就是老人的岗位。
  老人把破烂积攒起来后,放在楼房前的窗户下。窗户下有一个长长的厦檐,可以遮挡风雨。天长日久,绿色的草地上被老人踩出了一块丑陋的“疤痕”。每次走过这堆破烂,我都要皱起眉头。
  我在老人的楼前住着。我们楼里的人开始不满和抗议。一开始,找物业公司反映情况,物业公司劝阻后,老人没有顺从,依然我行我素。我们楼里的人做出了更加强烈的抗议——拒交物业管理费!物业公司急了,找到老人进行最后通牒,甚至提出,如果老人不再捡破烂,物业公司可以免除他的物业管理费。但劝说依然无效。劝说急了,老人竟然躺在地上哭闹起来。
  为了多卖点钱,老人从来不把破烂卖给上门收破烂的,而是装满三轮车,到远处的废品收购站去卖。
  我们楼里的人几乎是愤怒地在背后议论老人:“太不像话了。在宿舍区竟然存放着一大堆破烂,真是大煞风景!”愤怒归愤怒,但谁也无可奈何。那堆破烂像一道摧不垮的风景,每天按时出现在行人的视线里。
  我开始观察老人。只见他不是手里拿着秤,给他那些宝贝过秤,就是弓着腰用塑料绳捆绑纸壳子。身边站着他的老伴,满头银发,清瘦中透着利索。另一边站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女子,皮肤白皙,看不出年龄,脸庞像满月的婴儿一样饱满,但额头窄小。女子穿戴整洁,但走路十分困难,需要老人的老伴搀扶着一点点挪搓。人们开始推测,老人是为了这个女儿才捡破烂。他想在活着的时候,为女儿攒下足够的钱。
  有一次为弟弟在院内搬家,需要用三轮车运送东西,妻子找到捡破烂的老人借车子。妻子回来说,老人家里很脏、很乱,没有值钱的家具。
  妻子在一家破产企业内退后,在大学做过保洁工,比较同情老人的遭遇,和我商量:“以后咱们家吃不了的东西,送给老人吧?”我未加思索便同意了。一开始,为了不伤害老人的自尊心,妻子趁老人不在的时候,先后将2斤干鱼和一斤香油放在老人的三轮车上。后来,和老人熟悉了,妻子又把储藏室里那半箱海蜇送给了老人。当妻子把四五斤海蜇送给老人的时候,老人很高兴,看着箱子上的韩文,笑眯眯地说:“谢谢!还是韩国的呢。”
  此后,每天和妻子外出散步,我们的目光都会向老人的破烂堆扫描一下。我和妻子交谈着:“破烂少了,准是卖掉了。”“这么辛苦,准能长寿。”“他也不容易啊。为了孩子,宁可放弃自己的脸面。捡破烂也许是老人的一个精神寄托,要不摊上这么个孩子,他早就累垮了。”
  过了一段时间,只见老人和他老伴在垃圾前忙活,却不见他女儿的身影。妻子告诉我,女孩子死了。我说怎么没听见哭声和其他动静呢。妻子说,女孩被娶阴亲的接走了,听说给了老人六七万块钱。听到这里,我的感情是复杂的,既为老人惋惜,又替他高兴,家庭负担小了,终于可以不再捡破烂了。可接下来的日子,老人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还是风雨无阻地整理着他那些“宝贝”。我有些不解,但转念一想,大概老人已经把捡破烂当成自己的职业了,靠这个来打发难熬的时间,减轻丧女之痛。
  一天上午,我与妻子出小区,被老人拦住:“同志,你认识这两个人吗?”他手里举着两个天蓝色的工资折。我接过一看,是建设银行的。再看工资数额,发现里面都有钱。一张余额1400多元,一张余额300多元。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对老人说:“我不认识这两个人。你可以去建设银行问问,他们那里有登记。”看着他失望、疑惑的表情,我解释道:“存钱的时候,银行都进行身份登记。”那一刻,我看到了老人灵魂里迸射出的人性光芒。
  从那天开始,这堆破烂不再那么刺眼,甚至有点让我欣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