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手艺
文章字数:1,850
邹平市西董街道鹤伴中学 张凤娟
我的父亲生于农家,一生勤劳质朴,靠自己的双手支撑起这个温暖的家。我最佩服父亲的,是他那双灵巧的手。
小时候,家里承包了生产队的果园,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苹果便是极好的水果。在十几年不断地摸索与实践中,父亲有了一套自己储存水果的方法,以至于冬天我和弟弟天天都有美味的苹果吃。不仅如此,父亲削苹果皮的手艺也令我心生敬佩——他能将一个苹果削出完整的一条皮,且削完的皮极薄,蝉翼一般。
白天,父亲忙于各类活计,只有到了晚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我和弟弟每人搬个小马扎,围坐在父亲身边。父亲不急不缓地把苹果擦净,拿过高低柜上的小刀。这小刀,不知道多少岁了,刀柄上原是有花色的,岁月的侵蚀使其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刀片有些厚,有几处已经生出点点锈迹,刀刃很锋利,故平日里我们是不能碰这把刀的。
温热的炉火映着父亲的脸,待小刀出鞘,父亲的工作便开始了。只见父亲一手拿刀,一手拿着苹果,苹果在五指的配合下慢慢转动,刀锋的旋转恰到好处,左右手配合,一切似乎天衣无缝。我和弟弟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苹果一点一点转圈。奇巧的是,那一圈螺旋状的果皮,像一件小小的外衣,一直覆盖在果肉上,刀片缓缓游走在果皮下面,待小刀走到最底部的时候,这项“剥皮工程”也即将大功告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最后,父亲总不忘捏起苹果皮的上端,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弯弯曲曲,拉长又弹起,我和弟弟争抢着要吃;父亲笑着把皮举得高高的,弟弟仰起头,张大嘴巴,果皮便一点点送入弟弟的嘴巴里。
我笑,母亲也笑。这段童年美好的记忆,让我觉得时光走得那样轻缓。
后来我才知道,十几年来,父亲独自一人在果园的日子里,是用怎样的法子来慰藉早已生出的寂寞。可我不曾知道,每当果子成熟的季节,父亲独自一人住在十几里外的原野上,当无尽的夜色和孤寂围裹着他的时候,该如何驱散这无尽的落寞。
每年初冬之季,父亲总要去果园修剪果树,修剪下来的枝条,可以编成筐。
“咔……咔……”,一根根的枝条散落在树下。父亲要把它们捋顺在一起,捆扎,再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带回家。漫长的冬季,母亲忙着纺线、织布,用袼褙做鞋底、纳鞋底,一家人的单鞋、棉鞋,都出自她那双巧手。农忙过后,她还会趁着空隙,手工脱玉米粒。父亲也不闲着,除了修理农具,帮别人家做些技术活,一有空,父亲便在院子里编筐。不知为什么,时隔几十年,一提起父亲编筐的情景,我的内心总能升腾起无限的欢喜。
那情景,历历在目。
父亲从伙屋里拿出打捆的果树枝,枝条不能太干,粗细要均匀,长短还要合适。这个过程不容小觑,每一根枝条都承担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这是影响筐寿限的第一步。挑好的几十根枝条整齐地顺在一边,父亲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忙碌。先是打底,枝条要用最顺、最壮、最长的那些。十六根枝条按照“米”字形一一排好,用脚踩住中间,弯腰,蹲下,再取其它枝条,绕着这八个方向的十六根枝条一根压一根去编,一直编到需要的大小。
当底部大小合适时,枝条长长地向外张扬着,直径足有两米多。父亲又一次站立起来,将底翻过来,此时须把枝条逐一弯起,弯成一个直筒,用绳子绕一圈固定好,再按照编底的方法,用枝条绕圈编。我和弟弟通常是帮不上半点忙的,弟弟便觉无趣,找他的玩伴去了。我则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粗壮的大手在枝条间飞舞,穿梭自如,很快便把一根根枝条经纬规整,不消两个小时的光景,一个半圆形的筐就立在那里。
有时筐编到一半,父亲便被乡邻喊去帮忙了。那个筐四散着枝条,被搁置在了一边,散落一地的长长短短的枝条被母亲略作整理,归置到墙边。等再有空时,父亲就为这只筐收口。编法上不同于筐身,得用三把条子,一把压一把,边扭边系,这时候最主要的是用上全身的力气,把枝条全部压紧、编实,不能有丝毫松脱。
手工编制的筐在农家的作用很多,除了装水果,还能装粮食、装化肥,它似乎能装得下任何东西。院子里一个个筐,将父母当年努力劳作的日子串起来,成为我记忆里难忘的时光。父亲勤劳,他总是一刻不停歇地编出好多精美的果筐,但我家院子里的筐并没有变多。我去村头李奶奶家的时候,她的院子里偶然多了一个,我找玩伴彩霞玩的时候,她家的大门后也突然多了一个崭新的筐……
父亲手巧,他编的筐不仅美观,而且结实耐用,自然会有不少邻居专门来我家跟着父亲学习。父亲手把手传授着技艺,我家的院子一度成为热闹的加工厂。
日子在光阴里细数着,如今老家院子里的那些筐早已不见了踪影。
每当我回家,茶余饭后,父亲总不忘拿出苹果,拿出小刀,戴上老花镜,慢慢地削着苹果。而旁边坐着的,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