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糕香润流年
文章字数:1,807
王丽丽
那天,朋友来看我。我们坐在阳台的茶桌前,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倾洒进来,给寒冬添了些许暖意。茶杯中热气袅袅升腾,在茶水的氤氲里,我们谈天说地,不经意间聊到买年货的事儿。朋友说她早已列好了长长的购物清单,从肉类、蔬菜,到水果、零食,一应俱全。我问:“面食呢?”“噢,忘了,就是年糕不好做。”她有些为难地说到。
一语中的。临近年关,本是该忙年的时候,可前几天我膝盖意外扭伤,行动诸多不便,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蒸年糕的事儿。在我们家有个传统,年糕一定要自己蒸。“糕”与“高”谐音,寓意“年年高”,意味着生活一年更比一年好。为了讨个好彩头,每年母亲都要蒸年糕,说是“蒸蒸日上”。
小时候,一过小年,乡村的年味就浓起来。隔着矮篱笆墙就能听到男人们吭哧吭哧的劈柴声、孩子们的嘻闹声、妇女们的打趣声。人们干一会儿活,便从矮墙内探出头来互相打个招呼。灶屋的大炉灶里,红彤彤的火苗呼呼上蹿,把整个灶膛映得通亮,炊烟袅袅升起,和着冷空气在屋顶上弥漫开来。灶台上放着洗净的蒸笼,盆子里有红枣、糯米面。炉膛里的柴火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像是新年的爆竹。偶尔有火星从灶膛里溅出,吓得一旁的孩子尖叫着跳开,可又忍不住好奇地凑回来。男孩子特别爱玩火,有时拿一根小树枝引燃一小节,就跑到大街上点鞭炮。女人们挽起袖子,一边转动着糕面团子,还不忘向炉灶里推一把柴,还争论着年糕是放红枣好还是加糖好。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热气和淡淡的糯米香味。
蒸年糕可是个技术活,糯米面、白面、水、红枣的比例都很有讲究。以前在娘家的时候,都是母亲负责蒸年糕。那时我因为教学工作忙,从来没仔细留心过母亲是怎么做的,总是她做好了,我们姐妹几个欢欢喜喜地带回自己家吃。婚后几年,我想学着做年糕,好让年迈的母亲少些劳累。记得第一次做年糕,我信心十足,觉得做年糕总比解方程简单,可现实却很打脸。我先烫了糕面,又放了红枣,最后加水,结果水放多了,面团稀得不成形,手还粘在盆子里。我喊道:“哎呀,我的手啊!”五岁的孩子被吓到,赶紧给姥姥打电话:“妈妈的手坏了!”母亲听后笑着说,傻孩子,糕面是不能烫的,不然手就拖不出来了。还问我糕面和白面的比例。原来蒸糕有这么多讲究!最后说:“你放着,还是我去吧!”
母亲先把红枣煮几分钟,等一颗颗枣鼓起来就熄火。然后拿出黄色和白色的糕面,分别按每五碗糕面掺一碗白面的比例调配,把蒸好的枣放到糕面里搅拌,再慢慢加水、粘合,接着把面和枣团成球体,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套在面团中心,在手心里旋转,最后做成像小窝窝头的样子,还尽量让红枣的半身露在外面,这样既美观又有食欲。
在母亲的指导下,我重新做,虽然手法笨拙,但也做出了模样。年糕出锅了,熟了的年糕像一座座挺拔的小山,你挨我挤,表面光润亮滑,黄的像金,白的似雪,因为有了红枣的镶嵌。越发像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让人垂涎欲滴。不过别急,还不能吃,得等凉透了才行。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块,咬上一口,年糕的香味在唇齿间散开,米香与枣香刺激着味蕾,让人忍不住继续品尝。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坚持做年糕,不仅因为它谐音“年年高升”,还因为它的黏合性,饱含着人们对家庭和睦、亲情友情更牢固的期盼。
冬天的日头短,夕阳西斜,我们又聊起年糕的来历。它的历史十分悠久,能追溯到七千年前,聪慧的祖先那时就已经懂得从大自然中获取植物的营养,开始种植稻谷了。春秋末期,伍子胥让断粮的百姓挖城墙的“城砖”解除粮食危机,由此可知,年糕这个食品可以长时间保存,还能充饥,老百姓为了纪念伍子胥,每年春节蒸糕。汉朝,米糕有稻饼、饵、糍等不同称呼,而“糕”这个称谓最早出现在汉代扬雄的《方言》中。可见“糕”承载着历史的风尘。
后来,我们搬到县城住,回老家的次数少了。在城里蒸糕费火,我渐渐不再自己做年糕,而是去超市买。可超市里的年糕种类虽多,吃起来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也许缺的是亲手做年糕时屋里弥漫的那股甜甜的香气和灶火的热浪,又或许是捧着热气腾腾的年糕“吁吁”吹气、抢着吃的那份急切。
“妈妈,今年蒸年糕没?”儿子打电话问我。儿子特别爱吃年糕,每年蒸了年糕,他都吃得津津有味,还会拿到公司分给同事。
“年糕寓意稍云深,白色如银黄色金。年岁盼高时时利,虔诚默祝望财临。”于是,我还是决定克服腿伤动手蒸糕,再给朋友送些。想再次感受亲手将糯米粉和白面混合、放入红枣的过程,期待看着年糕在锅里慢慢成型,让家里再次充满年糕的香气,然后和邻居们一起分享这份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