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芦叶黄 芦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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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坤
老家村后横着一条大河。小时候,我只知道河面很宽,两岸除去庄稼就是参天大树。上学之后,从老师的讲解中知道,那条河名叫钩盘河,是黄河下游的一条支脉。
早年的河床上很干净,杂草稀疏,连芦苇都很少,只有浅水中一丛丛的水草。站在河道里,风一起,沙土便迷了人的眼睛。河两岸,疏浚河道挖出的黄土坡,被勤劳的农人开垦出来种地,有的种上了瓜果,有的种上了蔬菜,有的种上了苜蓿,也有的栽上了树,挡住了风沙。
现在的河里,生出了大片大片的芦苇,长长的河床上,两边的浅水处,芦苇荡一片连着一片。芦苇如何在这里扎根生长起来的?我想,也许和早年间盖房有关,房顶要用芦苇板,那些轻飘飘的芦花穗被人们随手丢弃,风一吹,散落的絮子随风飘荡,落进了钩盘河里,慢慢扎了根。也许,芦苇种子是随上游河水一起漂流来的;有了河水滋养,有了平原上肥沃的土地,它们便于某一个春天在岸边发了芽,年复一年,慢慢生出连绵不绝的芦苇。
每年春天,冰雪消融后,泥土里钻出暗红的芦芽。几场春雨过后,芦秆一节节长高,长到一人多高。偶有野鸭从苇丛深处惊起,扑棱棱掠过水面,片刻又平静下来。
端午前后,芦叶已经长得很宽厚。在北方,过端午比较简单,就是在门楣上插艾,给孩子手臂上系五彩线,煮鸡蛋或炸糖糕。而在南方,端午节人们划龙舟,还要吃粽子。我们北方人这几年也吃起了粽子。今年端午节,在天津的大妹、小妹两家要来山东过端午。大妹打来电话说:“哥,我泡好了糯米和红枣,今年咱自己包粽子吧。”
那天清晨,我钻进芦苇荡里,挑选青绿宽厚的苇叶,一会儿就掐下上百片。苇叶洗净煮软,我们一家人坐在院里包粽子。我没包过,也跟着学,包的不是漏米,就是松散。妹妹们手快,一会儿就包了一大盆。粽子放进大铁锅,半小时后,苇叶的清香混着米香、枣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满院子。
夏天酷热难耐,河道里吹来的风都是热的,而秋天的河岸才最好看。秋风吹来,在一阵阵沙沙声中,碧绿的芦苇叶开始变黄。它们不是一夜变黄,而是先从叶尖开始,就像谁拿画笔蘸了淡黄,在芦叶上轻轻一点,再一点点洇开。不几天,河道里便一片金黄。芦苇修长的影子倒映水中,天上的白云像棉团,在水里清晰可见。一黄一白,一静一动,在天地间相遇。这大河河床上的金黄芦苇荡,是别样的秋色。风过时,金黄苇浪一层层向前推,沙沙声由近到远,像大地的低语。水面上的云影和苇影,被荡来荡去的芦苇切碎,又拼好。这黄与白交错,便是大河之上芦苇的秋日私语。
秋天是多彩的,迷人的,但秋风却是无情的。几场秋雨过后,芦苇叶子变成了浅黄或枯黄,甚至暗灰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雨点啪啪打在苇叶上,簌簌地响,像谁在翻动一本旧书,让人心情沉闷起来。风一紧,叶片便卷起,低垂下来,底部早已干枯的小叶,从秆上脱落下来,漂在河面上,慢慢沉入水底,在水和微生物的作用下腐烂,变成芦苇根部的养分,使泥土变得更为肥沃。先前,芦苇荡明亮的、铺天盖地的金黄,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苍老的、安静的灰黄。这像极了人的一生,到了晚年时,腰杆不再傲然挺直,目光不再炯炯有神,满头黑发也变得花白了。
芦苇叶子黄了,芦花也白了。地里的庄稼也熟了,玉米掰了,棉花摘了,农人在地里忙着秋收,河岸上却静下来。初秋时,芦花刚抽出穗子,在芦苇末梢的幼小叶片间,先是冒出一个小尖尖,像一支未蘸墨的毛笔。两三天后就变成一个个浅绿、浅黄、浅白或带点紫色的小毛刷,夹杂在苇叶间,一点也不惹眼。当芦苇的叶子完全由黄色变成灰白或褐色时,芦花开始变白。仔细看,芦花穗上会飘下细小的、几乎肉眼看不见的长形絮状物。我想,那该是芦花成熟后带着种子飘散的苇絮,不是花粉。远远望去,河道里整片整片的芦苇荡,纷纷举起毛茸茸的穗子,左摆右摆,上下舞动,不停地刷洗着空气。秋日的空气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站在岸边,看芦花如雪,却比雪轻,比雪暖,落在肩上,从来不让人觉得凉,只让人感知到,秋深了,该添衣了。
我们家的土地已经流转出去,但对土地有着深厚感情的母亲,仍坚持打理着菜园。姊妹几个多次商量着让母亲去城里跟儿女们一起住,可母亲总说不习惯城里生活,坚持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宅。我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县城工作,二妹在市里工作,不忙时我们便相约回家探望母亲,给她捎带些饭菜,陪着她吃个饭。远在天津的大妹和小妹,逢年过节才会回来。每次回家,我还会到河岸上,看看那片芦苇荡,看看芦叶黄了没有,芦花白了没有。
芦苇在家乡那条大河里,扎下根,安了家。芦叶由青转黄,芦花由白而散。钩盘河水静静流淌,草木一轮一轮枯荣。我站在岸边,看见岁月缓缓掠过鲁北平原。此刻,我便懂得,芦苇荡深处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