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府衙秋生
文章字数:1,463
□晚报记者张静
大河汤汤,润养鲁北;阡陌纵横,文脉绵长。在黄河之畔的角角落落,藏着数不尽的风光与故事——有古庄园的青砖黛瓦,有老手艺的指尖温度,有平原村落的烟火日常,有非遗曲艺的婉转余韵。
我们以脚步为尺,以文字为灯,走进河畔乡隅,探访藏在时光里的文旅印记,记录烟火中的人文温度。愿以这个栏目,为你铺开鲁北的诗意长卷,让每一位读者,于河隅之间,知风物之美,晓文脉之远,寻心中的诗与远方。
深秋的落日,漫过平原。街面上,青砖黛墙次第排开,被夕阳镀出一溜儿暖金——一组明清风格的衙署建筑,南北纵列二百二十米,东西铺开二百零四米。
这,就是武定府衙。
武定府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八年,为棣州州衙;明初改乐安,宣德年间汉王朱高煦起兵败亡,州名遂改“武定”——以武止戈,以安定民。自宋以来,历金、元、明、清,这里始终为州、府、道治所,直到民国二年撤府。逾千年,北宋城墙与护城河犹存。
如今的府衙在原址复建。南北二百二十米的中轴上,六进院落层层递深,两侧更道隔开东西跨院,礼仪、办公、生活、休闲,按着旧规制排布。逛衙门,先听,再看。看,看的是规制;听,听得出门道。
头一声,是鼓。门外一口鸣冤鼓,鼓槌落下,值日吏役须得上前问明缘由,速报官员升堂。大堂之内另有一架退堂鼓,三通鼓罢,知府退衙——今天人们说“打退堂鼓”,典故就在这衙门里。
第二声,是惊堂木。大堂屏门上绘着云雁朝阳,案设签筒,黑签拿人,红签动刑。古人把律法刻在三尺竹简上,所以这张公案又叫“三尺公案”——一声惊堂木落下去,规矩就立住了。
第三声,来自墙外。大门两侧有撇山影壁,俗称“八字墙”。这里曾是当地的政治集会中心,也是最繁华的地方:东边施善亭,表彰孝子贤孙、好人好事,教化乡民;西边申明亭,张贴朝廷文告、过犯姓名。民间口角细事,不必上堂,可在亭下请乡老调解。广场前两座牌坊,一座“棣州故郡”,一座“渤海雄封”。市井之声与庙堂之声在这里相遇。
而全衙最重的一声,其实是刻出来的——诫石坊立在大堂院与二堂之间,全木结构,正面题“赐履雄风”,背面十六个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相传是赵匡胤称帝后从一篇文章中截取,诏令刻写在所有府衙,警醒官员为官要清廉、公平、公正、公明。你看,惊堂木再响,响不过这十六字。
百姓的声音,才是最终的判词。五代末,张锡任棣州军事判官,有村民贩酒三斤,被判死刑;后又有牙将盗取库粮百斛,郡吏为其求情,张锡只回一句:“贩酒三斤,死刑已定;盗麦百斛,免死诚难。”依法断案,以清廉气节闻名于世。明弘治年间武定州知州贾澄,遇洪涝灾害,不等上级官府批复,便开仓放粟十万斛。后来他离任过境,“老稚欢迎,歌咏之声载道”。谁的声音传得远,谁的声音留得住,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
衙门里还有许多沉默的声音。二堂东厢房摆放欹器与扑满,欹器以满覆,扑满以空全;院内植玉兰与海棠,取“玉堂富贵”之意;明天顺年间知州魏述在堂前亲手栽植槐树,他离任之后,州人感念其德,相约不损一枝一叶。乾隆年间悬于大堂的楹联写道:“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言百姓可欺,当留下儿孙地步;堂上一官称父母,漫说一官好做,还尽是父母恩情。”话说得温婉,规矩却很硬。
如今,这条中轴之上日日有声。东侧是渤海老区革命机关旧址,常有学生前来品读红色历史;四堂院辟作“民间博物馆”,馆藏上万件;节假日里,《开城迎宾》《郡主抛绣球》鼓乐一响,八字墙前游人如织。西路亭台水榭,原是当年汉王府后花园,如今只剩秋光映水,不闻蛙声。
日头又西沉了一寸。府衙静立在秋光里,牌坊、梧桐、石狮、灰瓦,被夕照镀得金红。二百二十米的纵深仪仗,落墨之处,全是一个“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