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晓宁
　　奶奶总是正式且隆重地迎接每一个农时。到了开始种棉花的时节，她便赶集花两块钱买条粉色的头巾。我至今还记得这种头巾的样子：约是长宽各一米的正方形，料子都称不上是布，更像是一张柔软的网，线丝丝炸开，交叠的起伏掩映，搭肩挽膊，平行的则不相往来，隔风梳羽，从中抽出几根来也丝毫不会影响排布的格局。若想用它兜住太阳，阳光就会从线的孔隙里筛下来。
　　现在想来，这头巾能遮住什么呢？所以牙细齿尖的阳光才会小口小口地把奶奶的脸咬出了斑。更何况在一次短暂“失联”后，新头巾就完全属于我了。
　　小时候的我不敢自己待在家里。糙暗的土屋像一张大嘴将我含住，高高低低的柜子、椅子长成差互的牙，墙角、屋顶、门后……我总是裹在被子里死死盯住这些被黑暗渍透的角落，等一个意料之中的怪物龇着牙慢慢晃出来。而无边无际的田野敞亮得让人心安，所以，我经常央求跟着下地。我在那里勇敢得无所畏惧，因为每枝每叶都亮得响当当。但是，奶奶却忧心忡忡，她怕那深不见底的沟、发狂的牛、流涎水的狗和掳走孩子的黑面包车，此起彼伏的危险随时可能将她小小的孩子吞没……于是，她便不时地从棉花地里直起身，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然后是屏息的静默，直到从棉花叶子唰唰的杂鸣中，挑出那声细长的“an——”，才又松开喉咙吐气，将身体叠回地里。
　　我自小嘴懒，嗓音又小，地又长，声音传到奶奶那边几乎只剩个尾音。那天正好起大风，我顶着风回喊，声音出嘴后不待抻长就被风劫走了。然后是一声声愈发急促的呼唤，音色由厚转薄，音调陡然蹿起。我不得不站在田埂上回喊，几嗓子下来，只觉喉咙像个塞满了粗沙的蛤蜊，喊一声，里面的细肉就被沙子揪住揉搓一把。棉花地深处的呼唤像扁利的箭，咻咻射向同名的我，钉我在川流的风里。我越喊越生气——她一声接一声，每一句都头衔着尾、尾缠着头，七头八尾缠成密不透风的墙——她根本听不见我的回声！
　　许是呕哑嘲哳难为听，风把声音团一团不耐烦地塞回了我的喉咙，我不得不蹲下来专心打嗝，像蛤蜊泡在盐水里啵啵吐沙子。地那头的人迟迟等不到回音，于是那堵声墙迅速向我逼近，棉花叶子唰唰响成一根点燃的引线，后面追着炮仗一样焦心如焚的奶奶，头顶一团粉色的火。在她看到我的一霎，万籁俱寂。我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而后骂声就噼里啪啦地在头顶爆裂开来。她一边骂，一边啪啪给我拍背。我在前仰后合的拍击中早就止住了嗝，但骂句的内容每次都从我开始，刚排到作宾语的父母——每次这种“大场面”必定以骂到祖辈收尾，我只能缩着脖子不敢吭一声，等祖辈们快快出现。我在骂声里默默列着家谱，没注意头顶的声音抖动着迅速瘪了下去。奶奶突然一把将我搂住，头巾上的穗子垂在我的脸上，轻轻颤动。
　　此后，她不敢再冒第二次险了，便想了个招儿：她喊我时，我就站在风里高高举起粉头巾。之后，每当粉色扬起，我的名字便骤然落入深深浅浅的绿中。
　　而后，地里的时间平静而悠长，尤其是在春天。那时的阳光纹理稀松，被风吹过后便丝丝缕缕地在空中荡开。我经常躺在地头儿，用头巾遮住脸，放任阳光和风透过细密的空隙穿针引线，将小小的我与身下的浩荡土地紧紧缝在一起。困意把我身上的针脚压平，我只觉自己动弹不得，也不想挣脱。
　　睡醒后，我自己在地头忙得热火朝天。头巾成为切换不同身份的道具：头巾正披在身上就是将军的披风；斜系在身上就是高僧的袈裟；裹在身上就是时尚模特的粉色抹胸裙……戏瘾过了，就把头巾四角系成一个大大的包袱。包袱里是什么？是可以带回家的春天。初春的荠菜紧紧扒着地皮，灰头土脸地瑟缩成一团，贴地把它齐整地铲下来，回家用热水一焯，绿意便涨满每一片叶子。馋了就拔几支嫩的谷荻嚼上一通，莹白色的纤维在牙齿的切磨下渗出丝丝缕缕的甜味。有时用劲儿大了，会连根翻出土里的蚯蚓和蛴螬。我自然善恶分明，于是，蚯蚓会被重新放回去，而韧而弹的短胖蛴螬在我手里被捏来揉去，半透明的表皮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泥土的涌动——它在心虚地把吃进去的种子呕回地里。
　　每天傍晚回家后，奶奶都会把我的包袱解开，取出零零碎碎的春意，抖一抖土粒和草叶，就随手搭在风里。头巾不会常洗，因为洗一次，阳沟里便要流走一盆粉色的春水。从春到秋，头巾颜色愈发清瘦，从桃粉渐渐褪成了黄白，开成一朵倒叙的棉花。
　　一年又一年，新头巾也不再属于我了。
　　回家那天，奶奶说要去地里捡些干树枝当柴火。许久不去的我要求一同前往，还特意嘱咐奶奶赶集给我买块新头巾，而且一定要是粉色的。奶奶抿着嘴调侃：“还要粉色啊！自从你不去地里后我就不买新的了，还真不知道有没有卖的……当时你那顿打真是没白挨，换了我那么多年的新头巾。”说笑间她嘴角的弧度缓缓定格，似是走了神。“奶奶，你去赶集可别忘了啊！”她紧了紧眼，嘴角放下又翘起来：“我现在看到粉色的东西就心里踏实，还以为是你站起来了，光忘了这不是在地头儿，你也不是小孩儿了。”
　　“奶奶，奶奶——你可别忘了啊！”
　　“你不知道，那天我跑得多痛快。那么多的棉花棵，那么多的土坷垃，一点都没拦我。它们好像都被喊倒了，伏在我脚底下。我感觉地里都空了，风也忙活着翻来翻去，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那点粉色……我没跑，是它们在跑，举着我的腿呼呼往前赶啊。那天真是……像飘一样，晕乎乎的。”
　　然而到了地里，我却局促得无处落脚——原来的地已被挖成了湾，光腻的水中只驮出一条狭长的高地，上面卧着野草和野鸭。我蹲下来，视线没进水里，摸啊，掬呀，掏啊，掘呀，想翻出那块旧地的残片，然而却是徒劳。倘若土地沉入了水底，尚且可以托付一只深潜的野鸭替我去儿时躺过的地头转一转。我会悄悄告诉它，哪里的荠菜鲜，哪里的谷荻嫩，哪里的蛴螬肥，吃饱了就别去啄蚯蚓。可水下只有陌生的泥壤，它们没有见过干爽的风、清冽的阳光，自然搜肠刮肚也无法给我讲一段有关粉色的故事。
　　此时整片大地处于换季的尴尬期。四下里空无一人，风尖尖的，阳光薄薄的。其实那样的粉头巾早已不再生产了。我蹲在水边，握着一条褪成黄白色的旧头巾，低头看着水里的自己，她被水纹压缩得孩童般矮小，手中垂着一枝初开的棉花。阳光垂下来，风又起了，水轻轻地荡，掐出细长的波褶，要把一人一花折起来。愣神后，我抓住水面，俯身喊了一声我的小名。我看到水中的人沉默不语，却有浅浅的粉色在水中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