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柱
　　父亲生前是喜欢养狗的，每次我休班回家，他总要问，给狗带吃的了没有。只因后来行动不便，需要母亲伺候照料，自然对狗的关注也渐渐淡了。直到我再次回到老家时，父亲坐在炕沿上嗫嚅着说出一句话：“狗卖了。”我也意识到，这条大黄狗早晚会被卖掉，因为它总爱追着人乱叫，好多次吓着路人，人家多次找上门来。就因为这个，母亲也养够了，失去耐心，用绳索拴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把它卖掉了。
　　父亲去世后，偌大的院子就剩下八十岁的老母亲一个人，东西两边没有砌院墙，显得尤为空旷。作为儿女，我们各奔东西，忙于生计，回老家的次数相对较少。节假日或周末，回来陪母亲一天或半天，就得返回自己的小家。为此，我给老母亲买了智能手机，教会老人刷抖音、快手等，既打发了无聊的时光，也给她带来了无限快乐。我知道，母亲的生活是孤独的，便有了一个想法：在老家院子里养一条小狗陪伴母亲。于是，我便四处打听讨要小狗。几天的工夫，同事打电话告知已为我讨到了，并开车将小狗送到了我的小区楼下。小家伙被放置在一个纸箱子里，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睡觉，黄白杂毛，憨态可掬。同事介绍：“它之前在楼上养着，前主人家居住环境干净，吃的也好。尽管如此，在楼上养狗毕竟不太方便，受活动空间限制，前主人就不想养了。知道你想要，我就抱来让你养了。”我听后感动不已，表示感谢。我开车直接将小狗带到老家。起初，母亲比较抵触，她一看见我从车上抱下小狗，就埋怨道：“刚卖了清静几天，又给俺整回一条。”我随口回了一句：“我在楼上养。”母亲不解地说：“咋养？”我一时语塞，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在楼上咋养。这时，小狗才不管我们的对话，它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嗅着院子里每一处角落的味道，闻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那是城市高楼里难以寻觅的“家”的印记。临回县城，母亲同意把小狗留在老家了，我给它起名叫“乐乐”。
　　乐乐的入住，给小院带来了无限生机。它非常好喂养，从不挑食，啥饭菜都能吃得下，每次吃完饭，小肚子撑得圆咕隆咚的。有了小狗的陪伴，母亲的生活不再单调乏味。每次回老家，我和母亲聊天，乐乐都是绕不开的话题，言语之中无不透露出对它的喜爱。乐乐总爱跟脚，母亲不管是串门还是去超市，它总是紧随其后。常来家里串门的乡亲，乐乐也熟识，老远就摇晃着尾巴迎上去，走时还送到胡同口，左邻右舍都夸它聪明听话。偶尔在饭店吃饭，我会主动打包剩菜给乐乐捎回去，给它打打牙祭。
　　随着乐乐一天天长大，小家伙有了看家本领，但凡有陌生人经过胡同或进到院子里，它就会不停地汪汪叫。去年冬天，我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从邻居家串门回来，它一边往后退，一边冲我大声汪汪叫。我喊了一声“乐乐”，它发现认错了人，觉得不好意思，一个劲在我腿边转圈圈。母亲嫌它总追着人叫，吓得小孩子不敢从胡同走，让我把它拴起来。于是，我从宠物店花50元买了一条不锈钢狗链子将它拴了起来。乐乐特别抵触，刚拴上时使劲挣拽，狗毛都竖了起来，头埋在地上，气得呼呼直喘，没有了往日的精神。经过一个夜晚的“思想斗争”，乐乐慢慢地接受了现实。时间长了，它早上吃完饭，只要母亲一叫它，它就自然地跑到铁链前，任由母亲拴上；到了傍晚，它就上下跳跃不停，急不可耐地让母亲解开铁链。一离开束缚，它先开心地绕母亲转几圈，然后飞一般地冲向前面的小树林……
　　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乐乐在一个夜晚毫无征兆地失踪了。之前它离家后两三天就能自己跑回来，这次却真的回不来了。我调取自家监控发现，乐乐夜晚从外面回来后，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又和其他小狗跑出去了，这次就再也没出现。一大早，母亲打来电话告诉我，小狗一宿没回来，可能是让人偷走了。我起初以为不可能，正好赶上周末，就急忙赶回了老家。一进院子，只见那长长的铁链子散落在地面上，唯独不见了乐乐。推开屋门，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神色倦怠，脸上有些怅然，满心都是牵挂与自责，喃喃地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过年时卖了，至少能卖三百块钱。”其实，我知道这并不是母亲的真心话，只是自我安慰罢了。我不仅在村里的微信群发了寻狗启事，而且骑着电动车找遍了村里的每一条街道。连续几个晚上，母亲都没睡好觉，甚至半夜起来打着手电筒到村里胡同、小树林和犄角旮旯寻找过。
　　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又从集市上花20元买来一条小花狗送到老家，模样和原先的乐乐差不多，再次取名“乐乐”。新“乐乐”的存在，让母亲的心情逐渐好起来，也使这寂静的小院有了生气，连时光的流逝也变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