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戏雏声清
文章字数：2,935
开篇的话
“故乡派”吕剧曾凭质朴唱腔、鲜活演绎惊艳岁月，成为群众喜闻乐见的经典地方剧种。然而，时代更迭之下，人才断层、传承受限、舞台缺失、发展瓶颈等诸多难题，让百年老戏面临“何去何从”的时代之问。传统戏曲的突围与新生，成为一道亟待破解的文化命题。
为守护“非遗”文脉、激活传统艺术生命力，滨州市吕剧院以坚守破困局、以创新谋出路，开启了一场历时5年的艰苦突围。即日起，本报推出“‘故乡派’吕剧·敢问路在何方”系列报道，聚焦“故乡派”吕剧的破局之路、传承之法、护航之策，记录传统戏曲与新时代同频共振的生动故事，探寻地方“非遗”剧种活态传承、焕发新生的“滨州答案”。
□晚报记者 董丛丛 刘 飞 刘清春 摄影记者 李振平
7月24日晚，滨州影剧院内，《金山寺·水斗》《断桥》《拾子恩仇》《井台会》《秋江》五出折子戏轮番上演。舞台上，水旗翻涌似江涛，花枪翻飞若流星；演员身段利落，功夫飘逸，虽为年轻学员，却尽显梨园韵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一颦一笑皆见功夫。吕剧新一代的青春风采令人欣喜。
然而，这精彩演出的背后，是一场持续5年的艰苦突围。5年前，剧团演员青黄不接，传承难题如巨石压在滨州吕剧人心头——曾经辉煌的“故乡派”吕剧，路在何方？
“故乡派”吕剧谁能接着唱？
张凯接手滨州市吕剧院时，正值剧团最低迷时期。团里主要演员缺失，平均年龄超过40岁，年轻演员青黄不接；账面亏损，演出邀约几乎为零。为维持生计，有的演职员开办培训班、经营饭店或做小吃生意；年轻演员被挖走；排演新剧目时也需借人借物。常有群众质疑：“很少看到演出，你们吕剧团解散了吗？”甚至有人说：“吕剧早晚要上墙的，传统戏曲还有存在价值吗？”
“滨州吕剧是正宗的‘故乡派’吕剧，被誉为山东吕剧的一面旗帜。”张凯说，“看到它在我们手里没落，内心自责而懊恼。”老一辈戏曲人有一个共同的恐惧——不是怕自己唱不动，而是怕唱不动之后无人接续。“如果没有我们这一代人的传承，后来者就无从知晓老一辈的艺术水准和从艺历程。我觉得，能把老一辈的戏传下去，就算成功了。”张凯说。
培养新生力量迫在眉睫，不能再等。但传承不能单靠一腔热血，仅凭激情难以持久。资金、生源、舞台、师资、经验、教材……样样匮乏，培养新人困难重重。
2021年，经过调研沟通，张凯向主管部门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人才培养方案——“学用贯通式培养”，并被采纳实施。滨州市文化和旅游局立即将其纳入重点工作，推动市吕剧院与烟台艺术学校合作开办“吕剧表演委培班”。利用3年时间，招录应届初中毕业生并进行订单式培养；3年后，该班中专毕业，整建制进入鲁北技师学院，开启大专阶段学习，并配备老师进行一对一训练。至此，完成“中专—大专—院团”5年贯通式订单培养。
“一开始，周围有很多抱怨和质疑：这些孩子能成吗？5年的付出会不会付诸东流？”张凯说，“因为要花费大量财力精力，就像是一场赌博。”顾不上多解释，滨州市吕剧院立即在滨州全市尤其是县乡中学招生。尽管困难重重，仍有12个孩子被选中，进入烟台艺术学校吕剧表演班。一年后，淘汰2人，剩余10人，后又补录1人，共11人。今年夏天，学员们毕业入团。这11人，就是24日站在滨州影剧院舞台上的青春身影。
从白纸到画卷那些哭着撕腿、勒头的日子
11个孩子进校时，完全是一张白纸。第一节课是“学说话”。市吕剧院派去的带班老师姜宏亮解释：“是人都会说话，但怎么发声更好听？生活发声和舞台发声有什么不同？一个字练一上午，从字头到字尾，一点点抠。半年之后，才开始练古诗、绕口令、简单的唱腔……戏曲不像数学题，一加一等于二，学会了就能用。你练一个月，都看不到成果。不能急，得耐心。”
回炉再造，从咬字、归韵、喷口、润腔的“基本盘”做起，才能慢慢进入喊嗓、吊嗓、学声腔的流程。
更苦的是练功。戏曲演员的柔韧性，是硬生生拉出来的。撕腿、下腰、劈叉、飞脚、翻跟头、拿大顶——每天清晨6时20分，练功房准时响起脚步声。孩子们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一开始，天天有人哭。“一个动作拆成10个小节，反复磨。毯子功摔下去，闷响一声，爬起来再摔。手腕脚腕扭伤、打把子磕破皮，都是常事。”姜宏亮说。
有的孩子撑不住了。练了几个月，看不到长进，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太苦，太枯燥，根本不是舞台上那般光鲜。最初的新鲜和热爱，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疼痛。有人开始偷懒，不按时练功；有人闹情绪，不想上课；还有的干脆收拾东西回了家。
“没办法，只能劝。”姜宏亮说，“跟孩子谈，跟家长谈，一趟一趟地跑。”老师们苦口婆心：“学了这么久，就差这一哆嗦，现在放弃了，那前面受的罪全白受了。你不是没天赋，就是没熬过这个坎。”
“第一次见家长，我第一句话就是：把孩子交到我手里，让不让我打？不是真打，拿竹板敲打一下，增强肌肉记忆。不打这一下，他真就记不住。好在家长们理解，说没事，该打打。”
排练场上，姜宏亮是严师；排练场下，孩子们喊他“亮哥”。他说：“轻松愉快，严肃活泼，拉着脸你们也学不好，我也烦。但这不是你们放松的理由。”
慢慢地，偷懒的回来了，回家的也回来了。每天清晨6时20分的练功房，人齐了。戏曲之苦，不在爆发，而在熬。熬过那道坎，功夫便长在身上。
为何能熬下来？不同于普通班级靠学生自律，“吕剧班”有两帮老师昼夜带徒。烟台艺校老师授课，市吕剧院专门派驻何吉贤老师做辅导、后勤、监督，派驻姜宏亮老师做唱念、排练。他们以校为家，师生共同努力，不分周末，加紧练功，弥补不足。
全团上紧发条一个孩子被五六个前辈围住抢妆
守住根脉，说到底靠的是人。张凯说：“我们的想法很朴素——让这些孩子们站在全省吕剧的平台上。平台有了，人留住了，戏就能传下去。”他这番话很朴素、低调，实则要求不低：戏曲新人要自觉站在山东吕剧乃至中国戏曲舞台上寻找自身定位、方向，最终让更大的舞台认可自己。
5年间，这批学员迈出第一步：从课堂走向舞台，从演练走向实践。他们深度参与剧团多部重点剧目排演：2024年在中国戏曲学院合作创排的《风尘女杰》中崭露头角；2025年在入选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的现代吕剧《长调悠悠》中担纲角色。慢慢地，他们越来越进入状态，越来越明白这代人所肩负的责任。
2026年初，第一次正式汇报演出结束后，指导老师们眼含热泪。这泪水，既因为过去5年的痛苦磨炼，更因为看到了“故乡派”吕剧艺术的未来。
回到7月24日晚的滨州影剧院后台——化妆老师14时到场，光整理发片就要准备两个半小时。全团像上紧了发条：拉大幕的、乐队的、文职办公室打字幕的、管理音响的，一家人都动了起来。演出间隙，一个演小生的孩子被五六个老师围住抢妆。看到前辈为自己忙碌，孩子们忍不住要哭，急忙被喊住：“别激动！都是应该的！你的心要在舞台上。”
孩 子们一登台，姜宏亮老师站在侧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心里忐忑，怕他们出错，怕他们受到打击。好在那一晚，没有一个人出错。演出成功，被鲜花和掌声簇拥，孩子们欣喜、激动，观众们起立、叫好，家长们欣慰、落泪。5年前的白纸，如今笔墨成韵，好一幅戏曲山水！
“学业结束了，事业开始了。活到老，学到老。希望他们都成为角儿，成为观众心中的角儿。”这是老师对学生的期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1800多个日夜，姜宏亮的含辛茹苦有了结果，张凯5年前打的赌也赢了，老一辈吕剧人多年来的期望也终于实现。
大幕落下，但11个年轻人的戏，才刚刚开始。
“故乡派”吕剧曾凭质朴唱腔、鲜活演绎惊艳岁月，成为群众喜闻乐见的经典地方剧种。然而，时代更迭之下，人才断层、传承受限、舞台缺失、发展瓶颈等诸多难题，让百年老戏面临“何去何从”的时代之问。传统戏曲的突围与新生，成为一道亟待破解的文化命题。
为守护“非遗”文脉、激活传统艺术生命力，滨州市吕剧院以坚守破困局、以创新谋出路，开启了一场历时5年的艰苦突围。即日起，本报推出“‘故乡派’吕剧·敢问路在何方”系列报道，聚焦“故乡派”吕剧的破局之路、传承之法、护航之策，记录传统戏曲与新时代同频共振的生动故事，探寻地方“非遗”剧种活态传承、焕发新生的“滨州答案”。
□晚报记者 董丛丛 刘 飞 刘清春 摄影记者 李振平
7月24日晚，滨州影剧院内，《金山寺·水斗》《断桥》《拾子恩仇》《井台会》《秋江》五出折子戏轮番上演。舞台上，水旗翻涌似江涛，花枪翻飞若流星；演员身段利落，功夫飘逸，虽为年轻学员，却尽显梨园韵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一颦一笑皆见功夫。吕剧新一代的青春风采令人欣喜。
然而，这精彩演出的背后，是一场持续5年的艰苦突围。5年前，剧团演员青黄不接，传承难题如巨石压在滨州吕剧人心头——曾经辉煌的“故乡派”吕剧，路在何方？
“故乡派”吕剧谁能接着唱？
张凯接手滨州市吕剧院时，正值剧团最低迷时期。团里主要演员缺失，平均年龄超过40岁，年轻演员青黄不接；账面亏损，演出邀约几乎为零。为维持生计，有的演职员开办培训班、经营饭店或做小吃生意；年轻演员被挖走；排演新剧目时也需借人借物。常有群众质疑：“很少看到演出，你们吕剧团解散了吗？”甚至有人说：“吕剧早晚要上墙的，传统戏曲还有存在价值吗？”
“滨州吕剧是正宗的‘故乡派’吕剧，被誉为山东吕剧的一面旗帜。”张凯说，“看到它在我们手里没落，内心自责而懊恼。”老一辈戏曲人有一个共同的恐惧——不是怕自己唱不动，而是怕唱不动之后无人接续。“如果没有我们这一代人的传承，后来者就无从知晓老一辈的艺术水准和从艺历程。我觉得，能把老一辈的戏传下去，就算成功了。”张凯说。
培养新生力量迫在眉睫，不能再等。但传承不能单靠一腔热血，仅凭激情难以持久。资金、生源、舞台、师资、经验、教材……样样匮乏，培养新人困难重重。
2021年，经过调研沟通，张凯向主管部门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人才培养方案——“学用贯通式培养”，并被采纳实施。滨州市文化和旅游局立即将其纳入重点工作，推动市吕剧院与烟台艺术学校合作开办“吕剧表演委培班”。利用3年时间，招录应届初中毕业生并进行订单式培养；3年后，该班中专毕业，整建制进入鲁北技师学院，开启大专阶段学习，并配备老师进行一对一训练。至此，完成“中专—大专—院团”5年贯通式订单培养。
“一开始，周围有很多抱怨和质疑：这些孩子能成吗？5年的付出会不会付诸东流？”张凯说，“因为要花费大量财力精力，就像是一场赌博。”顾不上多解释，滨州市吕剧院立即在滨州全市尤其是县乡中学招生。尽管困难重重，仍有12个孩子被选中，进入烟台艺术学校吕剧表演班。一年后，淘汰2人，剩余10人，后又补录1人，共11人。今年夏天，学员们毕业入团。这11人，就是24日站在滨州影剧院舞台上的青春身影。
从白纸到画卷那些哭着撕腿、勒头的日子
11个孩子进校时，完全是一张白纸。第一节课是“学说话”。市吕剧院派去的带班老师姜宏亮解释：“是人都会说话，但怎么发声更好听？生活发声和舞台发声有什么不同？一个字练一上午，从字头到字尾，一点点抠。半年之后，才开始练古诗、绕口令、简单的唱腔……戏曲不像数学题，一加一等于二，学会了就能用。你练一个月，都看不到成果。不能急，得耐心。”
回炉再造，从咬字、归韵、喷口、润腔的“基本盘”做起，才能慢慢进入喊嗓、吊嗓、学声腔的流程。
更苦的是练功。戏曲演员的柔韧性，是硬生生拉出来的。撕腿、下腰、劈叉、飞脚、翻跟头、拿大顶——每天清晨6时20分，练功房准时响起脚步声。孩子们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一开始，天天有人哭。“一个动作拆成10个小节，反复磨。毯子功摔下去，闷响一声，爬起来再摔。手腕脚腕扭伤、打把子磕破皮，都是常事。”姜宏亮说。
有的孩子撑不住了。练了几个月，看不到长进，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太苦，太枯燥，根本不是舞台上那般光鲜。最初的新鲜和热爱，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疼痛。有人开始偷懒，不按时练功；有人闹情绪，不想上课；还有的干脆收拾东西回了家。
“没办法，只能劝。”姜宏亮说，“跟孩子谈，跟家长谈，一趟一趟地跑。”老师们苦口婆心：“学了这么久，就差这一哆嗦，现在放弃了，那前面受的罪全白受了。你不是没天赋，就是没熬过这个坎。”
“第一次见家长，我第一句话就是：把孩子交到我手里，让不让我打？不是真打，拿竹板敲打一下，增强肌肉记忆。不打这一下，他真就记不住。好在家长们理解，说没事，该打打。”
排练场上，姜宏亮是严师；排练场下，孩子们喊他“亮哥”。他说：“轻松愉快，严肃活泼，拉着脸你们也学不好，我也烦。但这不是你们放松的理由。”
慢慢地，偷懒的回来了，回家的也回来了。每天清晨6时20分的练功房，人齐了。戏曲之苦，不在爆发，而在熬。熬过那道坎，功夫便长在身上。
为何能熬下来？不同于普通班级靠学生自律，“吕剧班”有两帮老师昼夜带徒。烟台艺校老师授课，市吕剧院专门派驻何吉贤老师做辅导、后勤、监督，派驻姜宏亮老师做唱念、排练。他们以校为家，师生共同努力，不分周末，加紧练功，弥补不足。
全团上紧发条一个孩子被五六个前辈围住抢妆
守住根脉，说到底靠的是人。张凯说：“我们的想法很朴素——让这些孩子们站在全省吕剧的平台上。平台有了，人留住了，戏就能传下去。”他这番话很朴素、低调，实则要求不低：戏曲新人要自觉站在山东吕剧乃至中国戏曲舞台上寻找自身定位、方向，最终让更大的舞台认可自己。
5年间，这批学员迈出第一步：从课堂走向舞台，从演练走向实践。他们深度参与剧团多部重点剧目排演：2024年在中国戏曲学院合作创排的《风尘女杰》中崭露头角；2025年在入选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的现代吕剧《长调悠悠》中担纲角色。慢慢地，他们越来越进入状态，越来越明白这代人所肩负的责任。
2026年初，第一次正式汇报演出结束后，指导老师们眼含热泪。这泪水，既因为过去5年的痛苦磨炼，更因为看到了“故乡派”吕剧艺术的未来。
回到7月24日晚的滨州影剧院后台——化妆老师14时到场，光整理发片就要准备两个半小时。全团像上紧了发条：拉大幕的、乐队的、文职办公室打字幕的、管理音响的，一家人都动了起来。演出间隙，一个演小生的孩子被五六个老师围住抢妆。看到前辈为自己忙碌，孩子们忍不住要哭，急忙被喊住：“别激动！都是应该的！你的心要在舞台上。”
孩 子们一登台，姜宏亮老师站在侧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心里忐忑，怕他们出错，怕他们受到打击。好在那一晚，没有一个人出错。演出成功，被鲜花和掌声簇拥，孩子们欣喜、激动，观众们起立、叫好，家长们欣慰、落泪。5年前的白纸，如今笔墨成韵，好一幅戏曲山水！
“学业结束了，事业开始了。活到老，学到老。希望他们都成为角儿，成为观众心中的角儿。”这是老师对学生的期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1800多个日夜，姜宏亮的含辛茹苦有了结果，张凯5年前打的赌也赢了，老一辈吕剧人多年来的期望也终于实现。
大幕落下，但11个年轻人的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