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进“幻城”,回归故土
文章字数:1,858
□赵连珍
我以背离来路的方式,走进“只有河南·戏剧幻城”。
人说戏台是编织的幻境,戏文里的事虚虚假假。可当真正沉浸在这座幻城的烟火与悲喜里,情是真的,爱是真的,乐是真的,泪更是真的。几日的采风研学,我穿行于麦田旷野、夯土长墙、旧厂房与农家院落,听着中原麦子藏了千年的心事,感悟岁月沉淀下的厚重回响。
暑气蒸腾,却丝毫消减不了现场的火热人气,提前半小时排队依旧一座难求。无奈之下我只好调整计划,先去观看了排期更密、剧场容量更大的《第七机车车辆厂礼堂》与《候车大厅》两剧。老旧车站、废弃厂房承载着河南几代人的乡愁,在一次次离别与长久等候之间,缠绕着多少难以斩断的人间羁绊。一路向前,“老院子”(也是剧名)檐下晾晒麦束,屋内陈设麦叉、簸箕,那都是触手可及的乡土符号。我往返多次后,终于排上了《曹操的麦田》,现场没有高台,大家席地而坐,演员就在人群之中,在大家身旁进行表演,氛围感十足。剧情很接地气,演绎了曹操坐骑踏坏麦田的桥段,借三国旧事,道尽乱世之中苍生流离的苦楚;也道出金戈铁马的宏图霸业背后,亦藏着对一方麦田的守望与赤心。
如果说《曹操的麦田》是截取历史切片凝望农耕过往,那《幻城剧场》则以宏阔视野纵览千年风云。它采用古今对话的方式,依托升降舞台、全息光影打破时空壁垒,叙述从夏商绵延至宋元,集合了老子、孔子、武则天、宋徽宗、张择端等诞生、活跃于中原的先贤,让千年先民与当代观众隔空相逢,铺展“一部河南史,半部中国史”的厚重底蕴。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及园区另外两大核心主剧场——《火车站剧场》与《李家村剧场》,观感同样震撼。动荡的灾荒年代,一袋麦种便是一家全部的生存希望,《火车站剧场》中兄弟二人舍命护种的故事,道尽粮食的珍贵与生存的不易。《李家村剧场》高潮桥段,万千“麦粒”自高空簌簌飘落,铺满舞台,视觉冲击力直击人心。两剧以岁月苦难为基色,将麦子升华为支撑生存、延续血脉、传承希望的精神载体。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以一粒麦子为核心意象,写尽中原百姓向生而存的坚韧,让人潸然。
脸颊泪痕难干,那就一定得去《麦子啊麦子》疗愈一下。它是一份独属于麦田的深情独白。剧场里麦浪随光影起伏,循着小麦秋种越冬、仲夏归仓的自然时序缓缓铺展。望着眼前岁岁丰稔的麦田,观众心中的郁结慢慢消解。我不由感叹:现世的丰盈,便是对往昔苦难最妥帖的告慰吧。
整座幻城借助各类现代舞台视听技术展开戏剧叙事,使人沉浸在跨越千年的悲欢沉浮之中,让人赞叹。观完一部又一部剧目,河南的故事萦绕心头,越是沉浸于这片土地的气韵,我心底对鲁北家乡的挂念便愈发强烈。于我而言,家乡滨州亦有黄河与徒骇河滋养的风骨,那里也有戏,有剧,有故事。
悠悠徒骇河蜿蜒浸润枣乡沃土,静静淌过三河湖的阡陌良田。河畔乡亲自编自演红色情景剧《静静的徒骇河》,以三幕叙事铺展烽火岁月,没有华丽的舞美,仅凭质朴演绎重现祖辈的苦难与坚守,便足以让台下观众动容落泪。滨州戏曲扎根乡土,既孕育了吕剧这方老根,也激活了渔鼓戏等稀有剧种,大戏小戏齐开花。吕剧小戏《老牛嫁女》直面农村天价彩礼的现实,用诙谐家常的故事讲透移风易俗;大型现代吕剧《长调悠悠》把鲁蒙协作的实干故事搬上舞台,乡土腔调唱出时代担当。庄户剧团搭起乡村大舞台,大伙儿自发组建的“枣乡小剧场”以戏为媒,唱出市井乡野里的温情故事。
滨州大地的烟火人情,为本土戏剧注入滚烫的灵魂。而扎根枣乡的渔鼓小剧场花开正艳,一部《今夕何夕》走出国门,斩获国际实验戏剧节特等奖,《老邪上任》摘得群星奖,《审衙役》获中国戏剧奖等国家级荣誉。写戏是我多年的“执念”,是消解俗世烦忧的良方。我在写作的方寸之地探究世界,至今,已有四十多部作品搬上舞台,其中不乏获中国文联优秀剧本奖的佳作。笔下题材既有寻常邻里的烟火,亦有烽火岁月的红色记忆,涵盖乡村振兴、移风易俗等诸多命题。我时时自省,落笔需源自脚下的热土,每一段故事皆有温情与力量。
此行不虚,我寻得了一份跨越地域、同频共振的戏剧初心,无论是中原大地的一粒麦子,还是鲁北平原的一颗冬枣,皆是一方水土独有的文化密码。真正的创作无需远赴异域寻章摘句,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藏着写不尽的故事、诉不完的深情。纵然当下,我们戏剧的表达距离“只有河南・戏剧幻城”或许仍有差距,但步履不停,何尝不是最好的追赶。
黄昏日落,我作别夯土长墙。以前以为背离故土、奔赴远方便能成长,可当漫天“麦粒”落在眼前,乡土歌谣漫过耳畔,脑海里不断浮现徒骇河流水、枣林晨光和戏台下的乡亲们,我才恍然察觉,脚步走得再远,灵魂始终向着生养自己的那片黄土奔赴,心一直都在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