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效期二十年
文章字数:1,915
吴伟中
我的“二代身份证”即将失效,更换已迫在眉睫,但我思想上完全不认同此事,内心深处执意选择逃避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情绪上甚至产生了激烈地抵触与强烈地对抗。
二十年前,我还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我清晰记得那天下午,社区领导通过扩音喇叭告知全体村民:“接县公安局通知,现传达给大家,‘一代身份证’即将停用,请持有‘一代身份证’的所有村民尽快去镇派出所采集照片等信息,更换成‘二代身份证’。”
我听到这个消息,匆忙放下手中的工作,先去邻村的理发馆理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型,之后,穿上笔挺的西装,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镇派出所。在办理完一系列手续之后,民警便打算为我拍照了,我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座位上,思想意识中并没有刻意绽放出可掬的笑容,只是放松了面部的神经与肌肉,尽量摆出自然、大方的表情,“咔嚓”,短促、清脆的相机快门声响起,换证事宜完美收官。
我的“二代身份证”在遥远的省城制作完成,历经千里迢迢的长途运输之后,终于在某一天的上午邮寄到我的手中,我急不可耐地拆开“中国邮政EMS”的快件,一张崭新的身份证便呈现在我的眼前。照片中的我品貌端庄,面色红润,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对于这个形象,我十分满意。我小心翼翼地将身份证翻转过来,一行小字映入眼帘,有效期限:二十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弹指一挥间”,二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到下个月,这张如影随形,陪伴了我二十年的身份证就要完成它的神圣使命,光荣退出历史舞台,因为它的“有效期限”即将届满。这一目了然的信息提醒并督促我抓紧时间去镇派出所重新采集照片信息,更换一张崭新的“二代身份证”。
尽管身份证的更换已经“兵临城下,迫在眉睫”,然而,我却迟迟不愿动身。我的头脑中甚至萌生了拒绝更换该身份证的念头,伴随着失效日期的逐日临近,这种念头竟然变得愈发强烈。我似怯懦的鸵鸟将头深深地埋进沙堆之中,竭尽全力地逃避现实。
为什么出现这种进退两难的尴尬状况呢?究其原因,应该是身份证上那张记录自己青涩年华的照片令我“意难平”。
该身份证上的个人肖像照只是我上身的局部免冠正面照,而且面积很小,但我却认为,虽然当时只是随意拍摄,却拍成了永恒的经典。对于这张英俊潇洒的个人照片我十分中意,它真实、生动地记录了我当年的光辉形象。
我之所以执拗地争取继续使用这张身份证,是幻想能够挽留住自己曾经的“青涩年华”,在拼命抓住自己青春的尾巴啊!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尽管我竭尽全力地挣扎与抗争,但终究徒劳无功。身份证的失效日期已近在咫尺,我纵有万分不甘,但又有何种办法呢?只能屈服于残酷的现实。
时光流逝,季节更迭,似尖刀在我的脸庞上深深地刻上了皱纹,将我饱经沧桑的肌肤均匀地涂抹成了古铜色。如今的我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老眼昏花,与二十年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一个工作日,我忙完手头要紧的工作,终于决定去镇派出所办理一张新身份证了。我挤出宝贵的时间精心打扮一番,就是为了保留住我的良好形象,更是为了让我在年龄上看起来还不算太老。
我专程去镇上手艺最好的理发馆,让老板精心为我修剪了一个棱角分明、精神帅气的发型,又匆匆回家沐浴更衣,穿上价值不菲的西装。为了不至于被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扬起的尘土玷污我这来之不易的绝美发型,我选择驱车前往。
经过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我走进便民服务大厅,在固定于墙面上的平面镜前反复整理仪容。我说明来意,民警热情地引导我来到了信息采集室,我又规矩地端坐在座位上,将腰板挺得笔直,放松身心,让面部表情显得自然、得体。
民警示意我双眼紧盯相机镜头,她干脆麻利地按下快门,须臾之间,三张电子版的个人照片便呈现在我前面的电脑屏幕上了,她提示我选取一张,我看了许久,没有一张照片令我满意。我跟民警商量,将这些照片作废重拍,她欣然应允。我又竭力摆出规范的造型,片刻之间,三张照片又显现出来,第一张低了头,显然不合时宜,剩余两张之中,我难以抉择,民警一再催促我,我干脆放弃了选择的权利,烦请她为我选定一张比较合适的照片。
在寥寥几张照片中选择一张,这看似手到擒来的小事,我却如临大敌,没了主见,左右为难。不是我懦弱无能,也不是我优柔寡断,只是因为无论如何挑选,终究找不到那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小伙儿了。
我总以二十年前拍摄的照片为标准,然而,漫长的岁月却引发了太多的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我满怀期待,希望能够找回已经逝去的旧日时光,找到自己青春的模样,却终究是无法实现了。
北宋著名文学家李之仪的名篇《咏苍髯》中的诗句又在我耳畔回响,“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儿时学习、背诵这首诗时,并未感受到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并未引起我情绪的剧烈变化。然而,“初读不解诗中意,再读已是诗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