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
文章字数:2,969

□范廷伟
  林木高低错落地生长在黄河中下游的冲积平原上,像大地随意撒下的绿墨,无意识地掩映着古朴低矮的土屋。那些土屋的墙是黄泥夯的,经年累月被风雨浸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却透着一股子扎实的温厚。庭院里总拉着几根粗麻绳,当地人叫“丝条”,上面晾晒着各色粗织花布,红的像落日,蓝的像河水,黄的像成熟的谷穗,风一吹,布角翻飞,哗啦啦的声响混着院角鸡雏的啾鸣,成了小村最鲜活的背景音。偶尔有爬山虎的藤蔓或野蔷薇的花枝探过土坯砌成的泥墙,带着晨露的湿润,悄悄给灰扑扑的墙面缀上点生机。
  晨昏时分,货郎摊贩的吆喝声是鲁北最动人的调子。清晨,天刚蒙蒙亮,卖豆腐的老汉就挑着担子从村头走过,“豆腐——嫩豆腐——”的吆喝带着水汽,在黛灰色的袅袅炊烟中绕着房檐打转;午后日头偏斜,卖香油麻汁的货郎摇着黄铜小锣,“叮当、叮当”的脆响穿过街巷,引得各家的狗跟着跑几步,又摇着尾巴缩回火炉边。还有卖针头线脑的、换鸡毛鸭毛的,吆喝声高低错落,和着灶台里柴火的噼啪声、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沿河堤漫开。这时,河堤下面的小村开始喧哗,东家的门“吱呀”开了,西家的孩子举着糖块跑过;河堤上的白杨树开始晃动,叶子在风里翻出银亮的光,像无数只小手齐刷刷拍打着,把鲁北的日子拍得暖融融的。记忆里的鲁北,便在这朦胧的雾霭与细碎的声响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故乡鲁北,是被黄河岸堤稳稳护在怀里的。那道河堤不高,却非常厚实,土是黄河水带来的淤土,攥在手里能闻到阳光和河水的味道。多少年来,黄河水涨了又落,河堤却始终站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守护者,护着堤下的土地不涝不旱,护着堤下的人繁衍生息。
  当黎明轻轻揭去平原上的第一层晨纱时,鲁北的一天就从鸟儿的叫声里开始了。无数只麻雀、斑鸠,还有叫不上名的小鸟,在窗外杨树枝头、土屋顶上婉转啼鸣,声音脆生生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水,清冽甘甜。它们的叫声引领着晨光,一点点漫过田野,漫过土屋,最后钻进农家的窗棂,把酣睡的人轻轻唤醒。清晨的露珠最是娇贵,挂在玉米叶、豆荚尖,还有田埂边的狗尾草上,微风轻轻拂过,便在绿油油的阔叶上滚来滚去,偶尔“嗒”地落在泥土里,惊起一只正在寻食的蚂蚁。那些在温柔甜夜里悄然开放的各种野花,有紫的地丁、黄的苦苣,还有白的荠菜花,此刻,它们正把幽香混在清新湿润的空气里,吸一口,满是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甜。
  田野边的池塘里,温馨的乳白色雾气正在徐徐升腾,像给池塘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雾气里偶尔传来青蛙的低鸣,还有鱼儿跃出水面的“扑通”声,惊起满池的生机。一些夜间不肯入睡的公鸡母鸡,这时正相亲相爱地从刚刚敞开的大门门槛上越过——公鸡昂着头,红冠子在晨光里亮闪闪的,老母鸡则领着一群绒球似的小鸡,一步一啄,慢悠悠地向阳光照耀的草垛走去。麦秸垛才是农家的“宝”呢,麦秸堆得方方正正,金黄金黄的,晒了太阳,暖烘烘的,是鸡雏们最爱钻的地方,也是孩子们晚上捉迷藏的好去处。
  这时候的阳光已经斑斓,透过白杨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就在鲁北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里慢慢铺展。年轻的人们早早起了床,男人扛着锄头,女人提着水壶,或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地往地里走去。他们的裤脚沾着晨露,鞋上裹着泥土,笑着说着,脚步轻快。是啊,地里的玉米该锄草了,棉花该打尖了,每一株庄稼都等着他们照料。孩子们则揉着娇嫩的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背上帆布小书包,呼朋引伴地向阳光里的学校欢呼雀跃而去。书包上的卡通贴画晃来晃去,嘴里哼着刚学的儿歌,声音飘在风里,把小村的早晨衬得更热闹了。
  老人们习惯起早,总是慢悠悠地坐在门槛上,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他们手里端着草筛,筛子里盛着喂牛的饲料,手指像姑娘绣花般仔细地择除草料中的各种石子或铁丝等杂物,再拌上些麸子面,端着去牛棚里,“犒赏”家里已经怀孕的母牛。喂完牛,老人们又会提过一个杌子,在大门外的北墙脚倚好,静静地闭上眼睛。阳光晒在他们的脸上,暖得能让人犯困,他们便在这暖意里,慢慢走进自己记忆的深处,或许是想起年轻时在黄河边拉纤的日子,或许是念着当年和老伴一起种庄稼的时光,嘴角偶尔会牵起一丝浅笑,把岁月的皱纹都揉软了。
  除此之外,那些勤快的妇人们,日子过得最是紧凑。天不亮,她们就围着烧得旺旺的火炉转,先把当天的第一道“功课”做好——蒸干粮。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面馒头、玉米面窝头,还有掺了红枣的发糕,在笼屉里慢慢鼓起来,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绕着屋子转一圈,再飘出院子,引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咽口水。等干粮蒸好,妇人们便会循着天井外由远及近的声响出门:要么是豆腐梆子的“笃笃”声,要么是香油麻汁锣的“叮当”声。
  走村串巷的生意人个个精明,秤杆打得平,价钱算得清,却抵不住像家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家庭主妇们讨价还价。“再便宜点呗,下次我们还买你的!”“多给一勺,孩子们爱吃!”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总是生意人笑着让步,主妇们也嬉闹一番,拎着东西满意地回家。到家后,她们又马不停蹄地炒菜热酒,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起来,那是在等地里汗气腾腾的男人回家用饭。男人们的宽肩膀上扛着锄头,脸上挂着汗珠,进门先喝一大碗凉白开,再就着热菜吃几个馒头,满身的疲惫便在饭菜的香气里散了。
  这时的日头已经升高,越过了村头的老槐树,把影子拉得短了些。堤岸上的白杨树仍在若无其事地晃动,叶子在风里轻轻摩擦,像在说悄悄话;河水中的紫色波光也潋滟起来,阳光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河滩中的水草益发旺盛,绿油油的一片,把河水衬得更绿、更清了。不知哪个放了早学的小家伙,已经把家里的大奶羊牵了来,拴在河滩绿油油、绵茸茸的芳草地上。羊儿们低头啃着嫩草,吃饱喝足以后,便蜷在草地上晒太阳,尾巴轻轻甩着,赶走落在身上的苍蝇。
  等到猪圈里的猪们已饿得“嗷嗷”干嚎时,农家小院的东偏房或西偏房中,又会响起锅碗瓢盆的交响曲,那是妇人们在准备猪食。红薯藤、野菜,还有剩菜剩饭,将这些混在一起拌上糠麸,倒进猪食槽里,看着猪们抢食的热闹劲儿,妇人们的脸上便会露出满足的笑。每天生活所必需的功课,就是这样简单:喂猪、做饭、下地、照顾孩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样样透着踏实。田野里氤氲着的薄雾早已散失殆尽,阳光把大地照得亮堂堂的,到处洋溢着一派祥和而温馨的气氛。堤岸上排列的白杨树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平淡的日子打着节拍;上午的太阳也以郑重其事的态度开始灿烂,把光和热慷慨地洒向鲁北的土地,洒向土地上忙碌的人。
  岁月流转,故乡鲁北历经沧桑。它见过黄河泛滥时的汹涌,也见过大旱之年的焦灼;它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动荡,也迎来过太平盛世的安稳。鲁北平原始终以它的宽厚和坚韧,在这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琐碎日常里,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鲁北人。这里出过耕田种地的好手,也出过读书育人的先生;出过保家卫国的战士,也出过心怀天下的名士。他们从鲁北大地低矮的土屋里走出去,承着黄河水的滋养,沾着泥土的淳朴,在不同的地方发光发热,可心里最牵挂的,始终是这道弯弯的黄河堤,这片厚重的黄土地,还有土屋里飘出的饭菜香。
  如今再想鲁北,耳边仍是乡间货郎的吆喝、乡村大集上的嘈杂,眼前仍是白杨的晃动,鼻尖仍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它不像江南那样婉约,也不像塞北那样豪迈,它只是鲁北,是黄河边那片平平淡淡的土地,是藏在记忆深处,永远暖着人心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