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来
文章字数:3,823
□权莹
  一
  从岔尖回来,我总要把心爱的小白鞋放在窗台晒上一天。这双鞋子已陪我在渔港走过几个来回,被渤海湾的潮涌冲刷得格外苍白。第一次穿着它赶海,晒干之后,鞋面上就泛出了白花花的盐碱,从此后它就变得不一样了,我心爱它就像渔民心爱自己的小船。只要穿上它就感觉身在海上,正奋力抵挡一场疾风狂浪,咬紧了牙关任凭风吹浪打去,绝不做空船铩羽客。
  好几次天光刚亮,海上层叠的云翳还未散去,院落里的花朵、猫和我一起被渔民们准备出海的动静吵醒。花朵和猫咪留守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我就混迹在渔人的末流,向滩涂和渔港去了。我时常忘了是来这里“渔家乐”的,并没有独属于自己的船和网,也没有为我工作的水手,所以注定无法登上任何一艘船只走向深海,只能像绝大多数游客一样,站在渔港,吹着海风,看着眼前和大海有关的喧嚣,无能为力。
  我所能夸耀的唯有我并不忌惮海风里的腥。我能体谅它从海上远道而来,将十万八千里的海面吹平又吹皱。即便它听闻了诸多海洋物种的动向,涵纳了几乎所有洋流的诉求,但它既不能讲话,又无法挥笔,只能依靠味道倾诉与宣泄:它这一路劈浪斩波,每公里的推进都倾尽所有力气,它正以风传信,将季风与信风串联,记录起渤海湾“内环流”诡谲多变的风向。
  有经验的渔民对海风自有判断,能打鱼的日子,他们通常不等星辰月落就向海上去了。渔船上携带一天的口粮,虽然通常他们根本来不及吃上一口。与他们同在一条船上迎接每一天未知行程的人都是最值得信赖的水手,是妻子儿女,是父兄子弟,是可以在茫茫海上将身家性命相互交付的人。他们凭借一艘或几艘渔船,贴在渤海湾环流的臂弯,以获取星点渔获为生。他们时常用自己的臂力与海洋之力较劲,撒网需要以肩胛为轴奋而发力,把沉甸甸的大网撒得浑圆广阔才好,待到渔网缓缓下沉,静静等候片刻,再合几人之力拉扯网绳,眼看渔网慢慢收拢,水花翻腾,活蹦乱跳的黄花鱼、鲅鱼、小虾小蟹就落网了。渔民也是最常与风与浪打交道的人,他们通常有一张被无遮无挡的阳光晒得透红的脸庞,也有一双极为警醒的眼睛,与他们近处讲话,能从一呼一吸间闻见独属于海洋的腥气,那气味甚至远比海风里的腥更甚,因为大海,早已接纳了渔人,把他们当作了海洋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二
  我所居住的小区向北,就有一家以渔港取名的饭店,只需走上百步,就能吃上岔尖来的渔获。店老板很健谈,常与客人们闲叙家常。他说起年轻时常在沾化、无棣行走,卖过丰年虾,收过虾酱、蛤蜊,论起与沾无两地渔民打交道的日常,着重用了“实在”两个字。我在岔尖渔港,也着实体验过这种“实在”。
  通常在下午两点半过后,那被海风吹皱的渔船就会陆续靠岸,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满船渔获和整整一天的颠沛流离。那些来自海洋的鲜灵的生命颗粒,被渔人麻利地卸货、分拣、过秤,动作行云流水,如潮汐拍岸般节奏分明。皮皮虾、海蛎子、梭子蟹各有市价,简单直白,是不掺虚浮的“实在”。
  与渔人论价,无需过多的言语,他们的定价实在而公道,老食客与商贩们通常也不会驳价太多,因为渔获就在那里,它们有的正挥舞螯钳,有的还摇摆银鳞,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鲜活跃动。当然,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鲜活,大家只需要清楚自己的心理预期,并在唇枪舌剑中守住底线,那这一场码头边喧嚣的讨价还价就没有输家。而我,正是那岸边翘首以盼的食客之一,这也是我常常到岔尖来的最终目的。但我完全加入不了那些对物价的争竞,只能在各地方言混杂声中随大流,默许最终成交的价格就是我的心理价位。买到合适的食材,旅人们通常选择到附近的饭店就地加工,之前渔港空空时发散的“感激大海恩赐,感慨物竞天择”的所谓高深的思维很快就会随着渔船返港的消息散去了,败给口腹之欲这样最原始的冲动。毕竟,那些渔船已经平安到岸了,并且渔获颇丰,那丰收而来的大海生命,也没有被浪费,很快就变成了食客嘴里的海肠捞饭和清蒸梭子蟹,那交换得来的钱财被渔民拿去抚育儿女,保养船只,供养一代又一代渔民,让渤海湾总有人间烟火。
  三
  从古至今,人们默许,堤防就是大海与陆地的边界,堤防两侧,一面是海洋远阔间的凡尘疏离,另一面是陆上人寰处的悲欢离合,两处故事,两样相思。
  故事多了,相思浓了,便有了堤防。堤防上,可远望,可叹息,可像古往今来那些勇毅者一样,敢于跨越海陆界限,驾船穿越海洋,如箭矢般永不回头,向未知的命运一往无前。
  不可否认,绝大多数堤防由人力铸就。从范仲淹在江苏以“糠线定址”法修“范公堤”,到1953年厦门“万人移山填海”打通走出孤岛的出路,每一处堤防的建成,都凝聚了古今智慧,彰显着人类对海洋的无畏无惧。但无棣汪子岛的贝壳堤却是天然形成。这在古今中外都十分罕见,而这罕见的奇观,离我们又如此之近。近到在岔尖码头的苍蝇小馆填饱肠胃后,驾车向北,只需半个小时就能抵达。
  贝壳堤对穿着小白鞋的我来说绝对不算友好,因为踩在脚下的,并不是柔软细沙,而是历经了几千年,甚至更长久的岁月才层叠起来的千百年来亿万贝壳的聚合。所以现代人将“古”这个字眼儿冠在这处堤防上,叫它做“古贝壳堤”,又因为它的规模已远超过一个堤防,就以岛屿论之,所以也称“古贝壳堤岛”。
  但若非要为一场自然的造化冠名,形式往往最不重要。无论是“堤”还是“岛”,都只是沧海流变的一隅,于渺小的人类而言,欣然接纳就好。纵然你爱慕这天然形成的堤岛浑然狭长的轮廓,像环抱着海洋的白玉一般的臂膀,纵然你爱慕这堤岛上温润白皙的贝壳,它们大大小小相依罗列,带着被风雨与海潮磨砺后莹润的弧度,你也无法将它们据为己有。你只能俯身拾起一枚,用指尖轻刮那贝壳上的脉络,触及那千百年传递而来的温热和微凉,那脉络之中镌刻着人力永远无法企及的岁月史书:千万年前,先有黄河改道,河口迁移,使这片海域逐渐清澈,使这片海域成为贝类大量滋生的产床,后有沧海异变,潮汐改律,将大量贝壳推举出海面,百年复百年,千年复千年,就形成了“古贝壳堤”这样的自然奇观。
  站在古贝壳堤上,自有海风徐徐为你梳理凌乱的发梢,眼前蜿蜒的岸线之外,那正经历潮涨潮退的宽绰到无法言喻的水域,曾以相似之姿呈现在古人今人的眼底,古往今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唯有堤上的贝壳年复一年不断加高、累积,那些与大海有关的澎湃往事,与海风有关的风候节律,也年年复年年,成为堤防之上万万亿沙砾、贝壳、石块之一,靠不断硌疼你的脚底传情达意,只等在不知何年里被谁拾起,再诉与谁人知?
  四
  我上大一那年,第一次对故乡是个滨海城市有了确切的认知。开学第一课的自我介绍环节,一位外省同学笑着抱怨:“原以为来滨州能天天吃海鲜,结果顿顿馒头面条,一点海鲜的影子也没见到。”他的话引来了哄堂大笑,班主任顺着他的话题,点名一位家在海边的同学,叫他详细说说我们滨州的海。那同学果然不负所托,站起来侃侃而谈:“滨州有绵延180多公里的海岸线,黄河穿城而过,在无棣经套儿河注入渤海……”那同学在一片赞许声里完成了对我的第一次故乡之海的科普。此事之后我时常反思,原来我对家乡一无所知。
  后来课余,我也按图索骥,去过几次沾化和无棣,在海边赶海拾贝,幻想自己是远道而来、奔赴渤海湾吹海风的旅人,更幻想自己是子午初刻、星辰萌动时最先起锚的渔人。那时穷游,趣味却很多,日子远比如今在岔尖码头追逐猎奇海鲜口味要散漫和快乐。那时海风清甜,轻易将少年人初识大海滋味的澎湃心事吹起层层波澜,于是少年之我恨不得抛下学业,留在海边,只学驾船和捕鱼,真就做一个海客。
  传说里,最初那勇毅的海客,是领着数千童男童女渡海求长生药的徐福,他们大队人马正是在汪子岛古贝壳堤启程,所以那遍地是硌脚的贝壳的堤岛,也叫“望子岛”,是童男童女们与父母兄弟生离死别的地方。自大船渡海之后,不见了子女的父母总要来此聚集,翘首向大海东望,那凄凉绝望的声音,就被堆砌起来的层叠的贝壳铭记成碑,又被那悠悠海风千百年往复吹响。
  诸如这般寻子不见的海上悲风,不过漫漫沧海路上的弹指一粟,远不足以扑灭我少年时的山海痴心,还是现实的海洋更加残酷,应接不暇的繁碌课业与终将到来的毕业季,很快就磨蚀掉了少年心性。所谓成长,就如同汪子岛上那终年吹着海风、沐过海潮的粒粒贝壳,渐渐不再尖利,渐渐趋向圆滑。
  但无论随命运之矢射向何种境地,隔上一段时日,便心念岔尖的潮声,心念古贝壳堤的清寂,心念渔港暮色里满船的鱼鲜与人间喧嚣,便不由自主向滨州之北而行。
  五
  九洲若有神祇在,他们也自会随风渡海而来。他们御着风,携来亘古不变的咸腥,海风掠过滩涂,漫过堤防,向芸芸众生传递沧海桑田的真谛,或有些许圣贤能领略其中深意,写出了诸如《秋水》《天问》之类的文章佳句,但众生吹海风,还多是本着“靠海吃海”的初心,讨个安身立命。
  这绵延的岸线,还是白花花的海盐的故乡。茫茫滩涂,一方方盐田规整排布,是这无垠之海向陆地吐露的素色留白。盐田里劳作的人几乎都是本地人,他们日常里,不多言语,只守着那四方盐田,任由那海风混着骄阳,将奔涌而来的海水慢慢熬煮。盐田之上无闲风,日日皆是艳阳暴雨。当潮汐褪去汹涌野性,盐霜自岁月磨砺中初露端倪,那颗颗粒粒,可以佐餐烹鱼,可以消杀祛病,可以贮藏风味,都是渤海湾藏在凶险风浪之中,最质朴的厚赠。
  这片滨海之地,一半靠渔猎谋生,一半靠煮盐度日。渔者搏风浪,盐者熬日月。人们终能在千百年来与海为邻的岁月里,各自寻到与大海相守相依的最好的姿态,在潮起潮落里讨得一份安稳生计。
  风从海上来,吹淡世事纷扰如烟尘。临海回眸处,任由世间车马喧嚣。总有人如我一样,愿随海风,肆意穿梭在人海,在潮生潮落间,聆听故海情深,祈岁岁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