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咸菜缸里的乡愁
文章字数:2,320
□范廷伟
出门在外宴请宾朋,酒店总会先将几样风味小菜端上桌面。厨师将农家田园里最普通的香菜、芥菜、芹菜根、莴苣杆、萝卜缨巧手烹制,惹人垂涎,感慨万端。
日月穿梭,光阴荏苒,不知不觉已人到中年。每每睹物思情,心中便涌起万千感慨,想起家乡那口沉甸甸的咸菜缸,想起母亲亲手腌制的小咸菜,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村里家家户户的窗台下,都摆着一口专门腌制咸菜的瓷缸,缸的大小依家中人口多少而定。那时村里几乎没有富裕人家,若非重要来客,或是婚丧嫁娶的大事,平日里难得吃上一顿青菜炒肉。秋后腌好的这一缸咸菜,便是庄户人家冬春时节的下饭主菜。
老辈人常说:“咸菜缸,咸菜缸,乱七八糟往里装。”地里长的瓜果蔬菜,几乎都能腌制成风味各异的咸菜,或辣、或酸、或咸、或硬、或软,各有滋味。记得母亲腌咸菜时,总会提前在铁锅里放入花椒、八角、桂皮等调料,加清水和粗盐熬制成卤汤,让香料的气味尽数融入,再将洗净的萝卜、蔓菁、辣椒、白菜帮子等一并放入缸中,务必让所有食材都浸没在汤水之下。
想吃到这第一口鲜,要耐心等上一个多月。期间母亲会时常尝一尝咸淡:若是过咸,便新洗些萝卜埋在缸底,绝不能直接加清水,以免滋生蛆虫;若是味淡,就添些粗盐慢慢溶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大人们总会给咸菜缸扣上一口比缸口更大的铁锅,像给它戴了顶“铁帽子”,既能防止阳光直射蒸发盐水,也能避免雨水潲进缸里。那时的咸菜,以水萝卜、胡萝卜、白菜邦子、萝卜缨子为主,天天吃难免索然无味。孩子们总爱异想天开,自作主张往缸里丟些地瓜、黄瓜、蒜薹、洋姜、茄子等。就连晚上摸回来的金蝉、白天捉来的蚂蚱等等,也会摆在咸菜缸边,一是方便翻找,二是不易腐烂。
五花八门的咸菜,各有各的鲜香,如同童年岁月里那些简单的游戏,给枯燥乏味的日子添了无数乐趣。母亲腌的生鸡蛋、鸭蛋、鹅蛋,生怕被我们碰碎,会单独放在一个小些的大肚坛子里,轻易不让我们动。
清明时节,“数株红白桃李树、一片青黄菜麦田”,能吃到母亲给的水煮鸡蛋,便是童年最幸福的时刻;初夏时分,“林花著雨燕支湿,水荇牵风翠带长”,麦收时节劳累一天的家人,晚上能吃上几个咸鸡蛋,是最奢侈的犒劳。在那贫瘠苦涩的岁月里,一坛坛朴实的小咸菜,陪着风雨中劳作、坷垃里刨食的庄稼人,走过了一年又一年。如今上了岁数的老人们,聊起今昔生活,总会忆起那段往事,苦尽甘来的甜、酸涩难忘的乐,都藏在一口咸菜的滋味里。
其实不只是我的母亲,乡村里的那些巧手农妇们,个个无师自通,各自藏着一身腌菜的小窍门。炎炎夏夜,她们煮一锅面条或疙瘩汤,用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拔凉,再把腌好的胡萝卜、香椿剁成丁拌进去,一碗凉面入口,通体凉爽,满身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那些咸菜的吃法也多:可用香油葱丝清调,可用酱油蒜泥凉拌,可上锅蒸,可入锅炒,还能晒成干。农妇们总能用最简单的食材,把单调的日子调剂得有滋有味。除了普通小咸菜,她们还会做豆豉咸菜、馒头酱、辣椒酱、豆腐酱、豆瓣酱。豆瓣酱放上鸡蛋和辣椒炒制,香气四溢;蒜臼里捣出的芝麻盐,开胃解馋;就连粗盐粒子,裹上面糊油炸,做成的“糊盐”“焦盐”,也成了孩子们平时爱吃的就菜。
这般土生土长的做法,每家都有独一份的味道,真应了那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记得中学读书时,我们七八个同学蹲下身子围在一起吃饭,像评委一样品评各家带来的咸菜,去掉最高分、去掉最低分,到头来总是不分高下,满是纯真的欢喜。
咸菜不仅是乡野田间的家常,也曾是寒窗苦读时的精神慰藉。史书中记载,范仲淹少年时在山东长白山醴泉寺苦读诗书,留下过“划粥断齑”的传说。这则故事说的是,范仲淹为省吃俭用,每日只熬一锅小米粥,放凉后切成四块,浇上醋、就着腌薤菜根茎充饥。即便清苦至此,他却吃出了别样的情怀。他曾将薤菜用大缸腌制得碧绿鲜美、脆嫩爽口,并且留下了佳句“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这一缸腌菜,腌进的是碧绿青黄的时光,嚼出的却是宫商角徵的气韵。这与故乡咸菜缸里沉淀的踏实与坚韧,竟是殊途同归。
如今街头巷尾、商超集市,都有专门的咸菜柜台,酱菜厂家推出的品种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缭乱,甚至个别品种价格高过肉食,精美的包装,不菲的定价,吸引着无数食客。吃惯了鸡鸭鱼肉的人,被美酒佳肴耗伤了胃口的人,还有注重健康的“三高”人群,都不约而同地怀念起苦难岁月里的那口小咸菜。
我有个初中时期的男同学,有一手做美味小咸菜的独门绝技。他做的豆瓣酱、豆豉咸菜,广受同学、同事们的欢迎。在大都市工作的几个同学,经常打电话向他讨要这些特色乡村美食,这是他们思亲念故、记忆乡愁的载体。每每参加同学聚会,这位同学都会带上几种自制的咸菜,因而成为了酒桌上“最受期待的同学”。
无论是百年老字号的济宁玉堂酱菜、惠民武定府酱菜,还是各式家庭自创爽口小菜,吃起来总少了早年的那份醇香。就像朱元璋当了皇帝后,再也吃不出当年讨饭时“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滋味一样,时光流转,物换星移,时下变了的是环境与条件,不变的是那口咸菜承载的、从未褪色的乡愁。
值得庆幸的是,家乡的父老乡亲依旧保持着本心,不刻意追逐浮华,默默守着平淡无奇的日子,也守着那一缸缸熟悉的老味道、一段段难忘的旧时光,平淡却温暖,长久又心安。
怀念家乡的小咸菜,便是怀念一去不返的童年,怀念渐已远去的家乡亲人。在我心底,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城市,终究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真正的故乡,是藏着整个童年的地方:是炊烟袅袅的水墨黄昏,是灰白天空下的古槐,是远处青黛般的山,是石板桥,是柴扉轻响、深巷犬吠。
宴席上精致的小菜,梦里依稀的咸菜香,如绵长的民谣,如泛黄的黑白照片,轻轻触碰着我们被岁月打磨的心房,把我们带回那口咸菜缸、那个小村庄、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