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 与残疾人教育的四十载生命交响□
文章字数:3,456

  曹高芳
  黄河岸的冬阳携着渤海湾的清冽,轻吻着校园白杨枝梢,将细碎金辉缀满枝头。指尖轻触微风,松柏苍劲的凉意漫过掌心,我才倏然惊觉——我校残疾人教育事业,已在岁月长河中劈波斩浪整整四十载。2025年秋阳慷慨洒落,拄杖赴课的坚毅身影、戴助听器交流时的笑靥,与泛黄记忆悄然重叠,恍若隔世却又真切。欣闻学校将启残疾人高等教育四十周年庆典,掌心摩挲卷边老照片,往昔人事如潮奔涌,遂执笔记之,为这一万四千多个日夜的坚守与荣光,写下深情序言。
   星火初耀:拓荒岁月里的生命破土
  “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我与“特教人”的每一次相会,都浸着命运馈赠的厚重与温热。1985年那个注定载入史册的夏天,滨州医学院敢为天下先,创办全国首个专门招收残疾青年的大学本科专业——医学二系,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照亮了无数因身体缺憾被高校门槛阻隔的追梦路。
  三十九年前九月的1986级开学典礼,至今仍清晰如昨。作为年轻职工,我挤在会场后排,目睹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的郭福荣、律曼华先生端坐前排,郭玮副院长展开“当代保尔”张海迪的贺信,字里行间的暖意透过话筒漫开:“你们的奋斗,从此有了最坚实的港湾!”这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来自全国12个省市的50名残疾新生里,有个男生悄悄把拐杖往桌下藏了藏,却在听到“港湾”二字时肩膀轻轻颤抖;穿碎花衬衫的女生反复用手帕按着眼角,手帕边缘早被泪水浸得发皱。那些噙在眼眶里的泪,不是软弱,是积压了太多年的“不甘心”,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安放的地点。那一幕如种子落土,让我从此读懂:这不是普通教育,是为折翼生命架起彩虹桥的事业。
  四十年春华秋实,当年的种子已长成郁郁森林。那些曾在校园蹒跚的身影,如今已是各行各业的脊梁。我总爱细数相交过的“特教人”,他们的故事为滨医残疾人高等教育写下最生动的注脚:
  ——谢丽福,1985级“开山学子”。我与他的初识,始于《山东画报》整版报道《我终于上大学了》。读着他“痛苦而不消沉”的自述,抬头便望见窗外的他拄着拐杖从宿舍楼挪向教学楼,拐杖敲出的“笃笃”声,就像是与命运抗争的叩门声。后来我爱人帮他缝补磨破袖口的外套,他拘谨地掏出五角钱相付,手背紧绷。我按住他的手:“你的文章我读了三遍,写得真有劲儿,这点小忙不算啥。”他红着眼眶低头,耳尖泛红,这模样让我读懂:尊严从不是他人给予,而是自己挣来的。如今他已是浙江省残联与医学界的标杆,2019年更作为中国代表团团长带队参加世界皮划艇锦标赛并获佳绩。我举着新闻截图跟同事“炫耀”:“看!这是咱们学校走出去的娃!”
  在拓荒的岁月里,这样与命运死磕的坚韧从不是孤例。除丽福的执着之外,还有多位同学用不同姿态刻下动人印记。
  ——韩芳,1987级腼腆的山西小伙。1989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我见他蜷缩在操场的角落,膝盖上垫着旧报纸在读《生理学》。他眉峰紧蹙,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黑点。搭话时他耳尖发红:“老师,我叫韩芳。”我拍拍他的肩:“机会是你拼来的,得攥紧!”这句鼓励,他记了半辈子。更难忘一个黄沙漫天傍晚,黄河三路的卡车呼啸而来,我本能地将他拽到身后,他紧绷的肩膀轻轻一颤。2005年我赴京求医,北大人民医院诊室里,穿白大褂的他朗声介绍:“这是当年替我挡车的母校老师!他教我‘攥紧机会’,我刻在心里了!”如今他是我国首位临床睡眠医学博士、中国睡眠研究会理事长。回校做讲座时,他攥着我的手说:“母校给的不只是知识,还是有人站在身前的底气!”
  ——马小松,2004级“三马学长”。2012年在校门口,我认出跟司机搭话的他——藏青衬衫领口整齐,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当年身有残疾的他是系里的“小太阳”:揣着创可贴随时准备帮助同学,背发烧的同学去医务室还笑称“减肥”。作为学生会主席,“有困难找小松”成了共识。他的学生证内页写着“仁者、智者、勇者”,字迹被摩挲得发亮。我和爱人曾为他牵线,虽未如愿,却见证了他读研时的抉择:“三甲救一人,残联帮一群人。”他从150人中突围入职安徽残联,2021年获评“全国残疾人工作先进个人”。我致电时,他带着哭腔道:“曹老师,我没忘‘向阳而生要活出光’——现在我能帮别人照路了!”我拍拍他:“你真成了全国的光!”
  在这些身影中,还有一位姑娘,用一身韧劲写就了另一种精彩。
  ——2002级信息管理专业的娜娜,她左腿不便却始终挺直腰杆,书桌堆满卷边的词典,走廊声控灯熄灭就反复踮脚按压,成为年级首批过英语六级的学生。考研时她忐忑不安:“我这样能进复试吗?”一年间,我陪她打磨了两封致某985高校残疾女导师的信:第一封隐去身体情况,聚焦学术见解与诚意,详述她三次过六级的倔强;第一封获肯定后,第二封坦诚一切,导师回信:“这样的英才怎能不收?”后来导师笑称“差点错过”。娜娜硕士毕业后创办公司,还吸纳了残疾员工。获评山东省残疾人自主创业标兵的她回母校时,给我深深鞠躬:“老师,当年您藏在信里的‘小心思’,让我活成了想要的样子,能拉着更多人前行!”
   仁爱赓传:薪火不息与新时代华章
  汪国真诗云:“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滨医残疾人高等教育四十年,留下的从不是孤独的背影,而是一串代代相传的足迹,一种浸润骨髓的“仁爱文化”。这种文化,藏在师生守望里,更融在学校发展的血脉中。
  作为教育一线的老兵,我始终坚信这项事业既要回望来路,更要开拓前行。2006年至今,我总想着把残疾人就医时“看不懂体检单”,维权时“不知找谁说理”的难题,变成学生论文里的课题。我指导的毕业论文中,“残疾人公共法律服务”“残健融合评估”等选题占近三成,两篇获评省级优秀论文,两篇发表于中文核心期刊。零散研究之外,我更希望把四十年的实践经验系统化,于是应邀参与编写史料专著《守望与前行——滨医特教风雨历程》,落笔时总想起丽福的拐杖声、韩芳的笔记本,那些文字不是史料,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啊!这份坚守,终有了更广阔的平台。
  档案是事业的根脉。多年前我向特教学院原院长刘志敏教授提议的“年度纪事”制度,如今已结出硕果——每本纪事簿详细记录着一次次专业突破、一项项荣誉,更记着“谢丽福获省级表彰”“韩芳发表首篇SCI”这样的“小事”。2022年,学校“残疾人医学生培养体系创新”项目斩获山东省教学成果特等奖,那些泛黄而详实的档案积淀,不仅为事业传承留足了底气,更成了对外传播的坚实基础。正是这份积淀,让“滨医模式”逐步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学院领导收到获奖证书后,告诉我:“这是咱们一起为残疾人高等教育攒下的家底”。
  残疾人高等教育的影响力早已跨出校园。2021年,全球第12届生命伦理学、医学伦理学和卫生法学学术会议在塞浦路斯共和国举行。我作为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院长应邀代表学校,以《彰显生命伦理 适配特殊教育需求》为题作主旨发言。当外国专家看到视障生用盲文写病历、听障生靠手语与患者沟通的视频时,有人当场擦拭眼角,说“这才是真正的生命教育”,纷纷感叹“中国竟有这样的医学院”。而近四年更是持续突破:不仅中德合作办学专业招生,相关专业也于2024年通过世界物理治疗联盟(WCPT)国际专业认证。这份国际认可,让我们的培养质量有了更权威的背书。目前,滨医已累计培养了1300多名优秀残疾毕业生,他们如同蒲公英种子,撒向了全国卫生健康领域第一线。
  多年来,我校的残疾人教育,变化的是影响力,不变的是初心。今年夏天,烟台的朋友老周焦急来电:“我女儿想报咱滨医的特教专业,打听着说只招残疾人?”我笑着解释:“那是培养特教师资的专业,招的都是健全孩子——但他们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和残疾学生在教育、生活、实践等场景中打破壁垒、协同共生,这就是‘残健融合’的真谛!”
  如今老周的女儿已在特康学院就读。上月我正好撞见她和视障生小宇一组做康复评估:女孩轻声读着量表数据,小宇指尖抚过模型关节,两人不时低声讨论。后来老周送生活用品时碰见我,握着我的手感慨:“上次看孩子发的视频,她扶小宇下楼梯,还说‘你走慢点,我等你’——这教育的温度,看得见摸得着,比啥都金贵!”
  前几天,1987、1996医学二系两级70余名校友及家属心怀感恩与思念,荣归母校。座谈时,那句“母校给了我们翅膀,我们要让更多人飞翔”,让全场掌声雷动。端详残健学生并肩而坐的身影,我忽然想起1986年那场开学典礼——当年攥着拐杖的手,如今正牵着更年轻的手;当年含在眼眶里的泪,如今都变成了笑。四十载光阴流转,不变的是托举梦想的初心与敬畏生命的坚守。
  黄河水静静流淌,载着四十年记忆奔向渤海。冬风吹起鬓角白发,心中却涌着少年豪情。四十年栉风沐雨,不过是仁爱长卷的开篇序章;薪火相传,已铸就医者仁心的精神脊梁。愿滨医残疾人高等教育,承拓荒之荣光,怀纳海之胸襟,以残健同心为墨、立德树人作笔,在新时代续写更多向阳而生的生命传奇,铺展浓墨重彩的仁爱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