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暖花开时
文章字数:1,149

  邹平市渤海实验学校 丁瑾
  我出生在皖西丘陵地区一个普通农民的家庭,家庭和时代的变迁,没有淡化我一家人对野菜的亲情。
  听父亲说,“过粮食关”那阵子(1959—1961年),一家人就是靠野菜保住了命。那时,正在长身体的父亲,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漫山遍野地挖野菜。什么荠菜、马齿苋、稻槎菜、野萝卜缨……只要看见,从不轻易放过。有时为了一棵野菜,父亲还要跟同去的伙伴战上几个回合。最惊险的莫过于冒着挨骂和踩篮子的危险,去人家的油菜地里“偷”稻槎菜。一次,稻槎菜没“偷”着,父亲的篮子却被看庄稼的人抢去踩扁了。父亲委屈地痛哭了一场,回家还吃了奶奶的一记笤帚疙瘩。
  打归打,骂归骂。每当父亲挖回满满一篮子的野菜时,奶奶免不了要夸奖父亲几句。这种时候,父亲便感到莫大荣耀地冲奶奶憨笑。
  野菜挖回来了,大都由奶奶负责筛拣和处理。有的和米煮了吃,有的剁烂熬糊糊喝,有的掺点麦麸做粑粑吃,有的则晒干了当“战备粮”。奶奶常常边择野菜边念叨:“夏天是根草,冬天是个宝!”晒干的野菜,冬天放进腊肉汤里一煮,怎么煮怎么好吃。那真是人间美味,吃得一家老小欲罢不能,欲停不休。
  如今,人们的生活好过了,普通百姓之家也不再缺鸡鱼肉蛋,甚或有山珍海味也吃腻了的时候。这样的日子里,每每让人想起野菜那甜中带涩,自然的清香里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而此时,野菜反倒成了我们一家人打牙祭的奢侈品了,不亚于燕窝鱼翅般金贵。
  父亲绝对不会让我们失望。每逢春暖花开的时节,父亲就兴冲冲地领着我和弟弟妹妹,挎起竹篮,拿起铲子,冲向野花烂漫的原野。
  每当一家人津津有味地吃着父亲挖回来的野菜时,他的眉宇间总是绽开一种意味深长的满足与惬意。
  父亲如今不仅仅局限于吃野菜了,有时简直是在研究野菜。父亲能一口气说出好多野菜的药用功效:什么荠菜和胃利胆,马齿苋可治赤痢;多食野菜可以强身健体,祛病驱邪,还可以增强免疫力、防癌治癌等等。听父亲说得多了,我也渐渐地吃出一些学问来。
  父亲老了,腿脚不灵便了。而我很好地继承了父亲爱野菜的基因,总是隔三岔五地提上塑料袋,带上铲子,领着上我的一双女儿,去田野里、山岗上、沟坝头,信心满满地去寻野菜。野菜好像是为我独生的:绿盈盈的荠菜,脆生生的蕨菜,黄亮亮的野萝卜缨,一刹那间都搔首弄姿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以致老把麦苗当韭菜割来的小女儿,嘟哝着嘴直叫:“野菜偏心,只爱老爸。”
  又见春暖花开时,生机勃勃的原野似乎再也寻不见往日的烂漫。父亲于一年前病逝,丢下他所钟爱的野菜,和无比疼爱的儿孙们。我想,待到清明时节时,我再去采摘些野菜,供奉于父亲的坟前。谨以《江城子》一首,寄托我对父亲的哀思:
  一朝别离隔阴阳,生死劫,怎能忘。一方孤坟,蝶飞野花香!音容笑貌悉如常,鲜怒容,多慈祥。夜夜梦里曾相见,眉微蹙,面如霜。咫尺天涯,牵手却无望!此别应有相会处,期茫茫,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