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志

　 “面山负海古诸侯，信美东方第一州”，这是千年前苏辙对青州的赞美。我在“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晚秋，踏上了去青州的路程。一路上有关青州的历史文化、古城古色、山水草木以及我与青州几十年的渊源，如同一幅尘封多年的水墨画徐徐展开。
　　青州作为九州之首，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和发达的工商业。这里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山清水秀，花卉紧簇，是一个你去一次就会永远忘不掉的风水宝地。多年前，我因公务多次地踏上这块热土，那山，那水，那一丛丛花草树木，尤其是那灿若群星的文学巨匠和翰墨学子，深深地留在了记忆里，在时光的长河中历久弥新。
　　记得在我五六岁时，看到火柴盒的背面印着殷红的两个字——益都。请教大哥后，认识了孩提时代最早的这两个字，这也就意味着与青州结下了不解之缘。
　　妻子早在结婚前就多次提到过她大舅的儿子、她的大表哥——益都，因出生在益都，就地取名。益都哥自幼天资聪慧，勤读善学，妥妥的学霸。高考时，十分自信，也颇有个性，填报志愿只报清华大学。结果，屈居孙山之后。生性倔强的他拒绝了所有学校伸来的橄榄枝，决绝地踏上了从军之路。益都哥在军营的表现优秀，正应验了那句“是金子总要发光”的谚语，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国防大学。经过多年摸爬滚打，在某大军区担任要职。在妻妹结婚仪式上见到了益都哥的风采，个头不高，但神采奕奕，气场宏大，他左手托腰，右手介绍着在部队当教官的妻妹和任职检察官的妹夫，豪气满满地讲道：“军民团结一家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洪亮的青州口音伴随着举起的军人拳头，引起在场亲朋好友的热烈掌声。
　　车子驶入青州，先到范公亭公园，我径直走向三贤祠。三贤祠的设计建造者也是匠心独运，高大宏伟的范公祠占据了C位，富公祠与欧阳公祠分列两侧，对称布局，从祠堂的排列看得出范仲淹在人们心中的分量。三位宋代文豪先后任职青州，而且都是颇有作为的知府。在祠堂院落中，矗立着欧阳修塑像，这位“醉翁”端着一尊酒觞，似乎在吟诵“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在他的蛊惑下，我忍不住同这位大文豪把手举觞，一同畅饮。欧阳修奉行“宽简而不扰”施政方针，两年后即出现了“年时丰稔，盗讼稀少。”其实质就是实施宽松的惠民政策，才出现了欣欣向荣的局面。富弼是位富有大善心的知府，妥善安置了几十万流浪难民，既解救了生灵安危，又增添了州府人口，还为朝廷提供了兵员；“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范仲淹毕生的政治追求，也是封建士大夫的最高境界。也正因如此，千年来，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始终铭记着这位“先忧后乐”的大官人。一位诗人道出了亘古不变的真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范仲淹的惜民思想，留在了青州，也留在了中国传统文化里。
　　这三位青州知府，在执政期间，亲民爱民、宽松施政、轻徭薄赋、关注民生、兴修水利、兴办教育，以后都官至国级、副国级。每一任都造福青州人民，给百姓带来了实惠福祉，给青州人留下了丰厚的精神财富，进一步推动了青州的发展，更为千年古城注入了充满活力的强大基因。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吟诵着李清照的这首词，“寻寻觅觅”她与丈夫赵明诚的故居。夫妻二人在青州生活了十四年，这段时间，他们过着“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限好”的惬意生活。在泼茶赌书的快乐里，迎来了她的创作高峰期，“生怕离别怀苦，多少事、欲说还休。”丈夫的不幸离世，使她的命运急转直下，战乱将女词人裹挟到杭州，终日在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惶恐中度过。她带着“人比黄花瘦”的心酸，在“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中病逝。
　　“欲说还休”道出了词人无尽的离别之苦，生动刻画了这位“千古第一才女”无助无奈的神情。更难以想象“婉约之冠 ”在人生下半场竟如此时乖命蹇、颠沛流离。倘若丈夫健在、战乱消弭，能有人生第二次选择的话，她肯定果敢定居青州，过着闲适惬意的生活，再现“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浪漫情景。
　　在公园一隅，偶遇导游给一群外地游客讲解古城墙遗址。明朝初年，在老城墙基础上重修，部分保留了原貌。那千百年来的大块青砖厚重端正，仿若一部部浩瀚的史书，彰显着历史的厚度与温度。城墙下方是隐隐约约城郭大门的轮廓，地面铺就的大青石凹陷出光滑的车辙印痕。我惊叹历史的沧桑与悠远，感叹“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青州建城有着两千余年的历史，历代商贾旅人云集于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青州人生生不息，世代相传，那深深的车辙痕迹就是最好的印证。
　　末了，导游告诉大家：青州历史上长期存在“府县同城”格局，自古就设青州府，其下辖的益都县是府城所在地。20世纪80年代，益都县撤县设市，恢复青州市，益都随之也就成为了一个历史概念。
　　青州地处丘陵地带，这些年来，公路桥梁及配套基础设施建设日新月异。远远望去，新修建的一条条公路，蜿蜒起伏，四通八达。逶迤的车流如同弥河上的瀑布，川流不息。那一辆辆出租车引起了我格外的关注，当年我所在的公司设想在工商业发达，地理位置优越，人口密集的青州市组建出租公司，遂与当地交通主管部门反复磋商，多次探讨，并开始着手操作，后因政策原因告停。虽有遗憾，但有幸的是我认识并且了解了青州。正如“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博物馆是一座城市的名片。尤其青州博物馆，它是国家一级博物馆，并且是全国唯一一家县级综合博物馆。在这座宫殿似的博物馆里，千百年的奇珍瑰宝琳琅满目，见证着古城青州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但我更专注于镇馆之宝——赵秉忠状元卷。全文共2460个字，用馆阁体小楷写成，无一笔误，万历皇帝在试卷卷首顶天朱书“第一甲第一名”，让我这个粗通书法的老生叹为观止。赵状员是地道的青州人，天赋异禀，二十余年潜心苦读圣贤书，二十五岁时高居榜首，功成名就。这的确是青州的荣光。据资料显示：在实行科举考试的1300年间，青州府范围内共考中文武状元11人、举人3000人左右。这进一步证实了青州自古以来就是人才辈出人的宝地。在赞叹之余我却想到了我国的科举制度与欧洲国家的自然科学技术发展的问题。
　　从隋朝开始实施的科举制度至清末结束，考试内容以儒家经典为绝对核心，及至明清完全以“四书五经”为范围，采用八股文格式写作，格式僵化统一。封建社会以科举制来选拔人才，目的就是维护其统治，“学而优则仕”就成了最通畅也是唯一的路径。历朝历代有数不尽的莘莘学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经过十几年甚至数十年寒窗苦读，吟诵着之乎者也，趋之若鹜般涌向了考取功名的独木桥。那么多的学子从青丝少年苦读到暮雪老者，就是为了考取功名，获得那顶官帽。《儒林外传》中的范进中举就是以文学作品的形式，辛辣讽刺了科举制度下的“士人悲剧”。
　　就在赵秉忠考取状元前后三十年的时间里，欧洲正处在文艺复兴末期至科学革命初期，科学理论与科学技术获得了如火如荼的发展：英国威廉·吉尔伯特提出“磁学理论”，威廉·哈维提出“血液循环”理论；德国的约翰尼斯·开普勒提出“第三定律”；法国勒内·笛卡尔研究“解析几何”并出版了《几何学》；意大利伽利略自制望远镜，证实“日心说”理论……
　　再反观和审视我国封建社会的发展沿革，历代统治者始终将科举视为选拔官员的核心正途，而自然科学知识则因不直接服务于治国与伦理教化，长期处于被边缘化地位。就在乾隆帝认为西方科技是“奇技淫巧”时，瓦特改良了蒸汽机，工业革命就此开始彻底改变了世界的生产方式与生活面貌。
　　带着不舍，告别青州。一百二十公里的车程，不到两个小时就回到了滨州黄河大桥北端，远远望着仗剑骑马的唐赛儿塑像，顿时感觉亲切而伟大，就是这位女英雄在反抗暴政中连接起了滨州与青州。早在明朝初年，官逼民反，滨州蒲台县人唐赛儿率几千人在青州卸石棚寨起义，他们“毁官衙、烧仓库”杀富济贫，青州人民纷纷响应。唐赛儿作为中国历史上少有以女性为领袖的农民起义者，深受滨州和青州人们的敬仰。
　　三十多年前，滨州人民把唐赛儿作为地标性人物，雕成四十米高的塑像 ，矗立于黄河南岸。她跃马挥剑，战袍飘逸，目视远方，感受着来自青州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