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古一窟春
文章字数:3,498
权莹
①
长久以来,我对春天的臆想,就是“清明时,出玉门,涉流沙”。
若被人问及春天最向往的去处,我也会敷衍一个寻常回复,比如去西湖吃糖醋鱼,比如去婺源看油菜花。但心中始终如春潮鼓胀着的最真实的想法,还是像古时的商队一般,组一个全是体己人的队伍,拉上江南的丝绢儿和香茶,沿着一条古老却被人津津乐道的丝绸之路,寻一个贩卖与收获的旅途。
我也曾为这个旅途设计过路线图,这“工程”大抵从小时候就开始,可能缘于少年人酣睡中发下的一场大梦,梦中一个孤行佛子,足踏流沙,向骄阳似火之地徐徐前行。即使那背影在无边瀚海里越发显得孤独渺小,但我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执拗,这背影循此苦旅,想要通达一个“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境地,但这一切终究发生于偏冷梦境,他可能究其一生都在寻找。但这一梦也未尝毫无所获,从这一梦,我便认定,那流沙之地就在玉门关外的鸣沙之国——敦煌。
长大后,渐渐明了,现实与梦境并不通融,它们的间隔无法用时空衡量。梦中之我或可于来处来,向去处去,肆意奔腾求索,但梦醒一切皆空,只有借助天时地利人和才能破除所有圈囿,又需要巨大的勇毅坚持,才能迈出实现理想的第一步。于是我曾无数次羡慕那些背包客,敢于只身前往,一次一次探索那沙漠的边际。
或许人类的勇敢对于自然来说,连蚍蜉撼树都不如,但逆旅皆苦,能到去处去,也能得其所。
②
当我踏上初程,从兰州向张掖,越过玉门遗址,一路向西,径直踩上敦煌的地界儿,发现这里并不是梦中模样。虽然初春里,城市的底色仍旧斑驳,但道路干净整洁,建筑错落有致,与其他城市一般无二,但空气中偶尔夹杂的沙尘和无处不在的莫高窟风格的花砖与造像,以及那千年不倒的胡杨,还是惊醒梦中之我:“你已来到敦煌!”
来到敦煌,沿党河闲适漫步,或拿出长久如一个下午的时间专注于看河边垂钓的老者能有几鱼上钩,那都不是我之所想,或者打从最初,就不在我的游历计划之列。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取道土门墩,去看汉长城,赶在落日熔金时望一望那具古老的遗骸,去亲手抓一把被烈日炙烤了千年之久的金黄的沙土,去感应那沙土之上仅存的方圆点续的列阵,那是已被风蚀的古老长城的痕迹,是业已沉沉睡去了千百年的秦汉龙骨。
千百年来,秦汉之风浩荡,我们仍可以凭借眼前沙砾窥见当年古战场的龙吟虎啸之姿。那时的敦煌,并没有王,诸辈英雄肆意而行。戈壁、雪山、河流、盐湖,一次一次被血肉之躯覆盖填满。那些征人,有自中原腹地远道而来的文人,有自南疆跋涉而来的掘金客,更有想将这丝绸之路的命门关隘据为己有的野心家和当权者,你方唱罢我登场,只苦了那些年轻的兵士,殒命在这瀚海里,再无归途,只能做春闺梦里人。
所以我想,早在公元336年,乐僔和尚来到敦煌的时候,他所见鸣沙山千佛景象得有多殊胜,才能让他毅然决定,在这风沙卷面的大漠之中,在这尸山血海的炼狱地和修罗场中,开凿一个洞窟,用于修行,从此开启了莫高窟的营造史。我也始终无法断定,梦里孤行的佛子是开山的乐僔,还是东来的法良,亦或是唐代的洪辩,我所知的仅是,就在这样的春天,莫高窟似乎能满足我所有的热望和期待。时至和平年代,这青灰色打底的山体中间,罕见花红柳绿的痕迹,以我的平庸资质,看不出鸣沙之中三危之地有什么虹光和异象,只是如今,和我一般来自山南海北的游客,根本不必惧怕环境生变,不用恐惧战乱和流寇侵害,只需从容出示了从现代文明的所有物上生成的二维码,就完成了入门仪式。有人指引我拿上专属的耳机,坦然去看那些开放的洞窟里形形色色的造像与绘画,去聆听古人想告知今人的当年遗事。
③
在极致的艺术面前,文字的描述总是苍白,不如那装饰在神明与佛像身上的黄金庄严神圣,也不如涂在岩石之上的青金、朱砂那般浓艳恒久。与文字的含蓄凝练相比,雕塑更加形象夺目,它通常无需根据文字的堆叠闭眼想象,只需睁大双眼,与雕刻对视,甚或可以细数那千眼观音是否真有千张手臂,千颗眼睛。与文字追求线条组合的美感不同,绘画的多姿多彩似乎更有先天优势,那飞天神女丰腻的肌理,那各色神兽蓬勃的毛发,将当年这些洞窟的缔造者和妆点者的审美展露无遗,但若仅仅以表面之美来概括眼前所见,又觉得自己敷衍了,浅薄了。
那凝固在洞窟中的造像们,亲眼见证了山外朝代更替,也经历了如玉山倾颓一般的自然灾害,时至如今早已不属于任何人,它们已从所属物的范围里被划分出来,只是静默在那古老的城邦之中,就足以代表当年修行者对信仰的虔诚和对世人的悲悯;只是任由今人近观遥望,就足以体现古人对自然运化之道和事物聚散之理理解的深度。现在,我仅凭着两只相距几公分的肉眼去观望那些壁画的颜色,体会那些雕塑的庄严,听耳机里传来的导游讲述的敦煌遗事,就已感觉,那行前就已空乏,又经历长途跋涉摇晃过的神经线都已被填满了。
或者我就是被那些庄严的菩萨和神明庇佑下的众生中的一个,也是这些艺术成就的饱享人,我眼中菩萨的脸庞丰硕唯美,眼中所含的绝不仅有慈悲,那眉目间有对杀戮的质问,有对掠夺的诘责,有对时间苦难的悲悯。
我相信这一切如永恒星辰,虽会归于平淡和谐,但永无寂灭。
莫高窟并非将所有洞窟都留给神明,这里还有很多洞窟雕刻或描绘的是供养人。他们在千古洞窟里,以当时面貌得以永生。
这雕塑里,绘画里,或有一个是供养人思念无比的母亲,她在他幼年便撒手人寰,母亲一词只化作一个符号留在思念里面。于是余生里,他试着将人世间最大片的留白写上母亲二字去填补这个空缺,直至一天,他路过一个洞窟,看见一尊造像。他那时可能已风烛残年,拖着逐渐虚弱的肉体凡胎,疾病和衰老在他生命最后几年里会格外汹涌,会聚变也会裂变,是啊,纵然他曾是个功勋卓著的将领,是掘金无数的商贾,都抵不过时间如戟,但当他看见洞窟中的石雕,突然明白:其实死亡只是玉有微瑕,最好的工匠能将永生托付与艺术,打破时间的横亘。
说来也怪,他明明应该最不记得他的母亲的,她去世时他还小着呢,可是他临老谁都忘了,忘了他那严厉的、不惜代价培养他的父亲,不记得为他操劳中馈的妻子,不记得那一群承欢膝下的子孙,却清晰地记住了母亲。纵然那个母亲,只活了二十岁。想到这里,他老泪若奔。他将她画在卷轴上,拿给别人看时,总要问一句,画上的人像不像我的母亲?他将她绘在文殊和天女隔壁的洞窟——与菩萨为邻,总能得超度。
他的母亲,势必要坐在莲花座上,手指相互交缠,缔结出一个既能伏魔又能长生的手印,为他垂怜一个慈悲,弥补他缺失的襁褓。隔壁洞窟凿了十年,他要凿三十年,他要三十倍的好,他要让他的母亲最为殊胜好看。
④
鸣沙之山,月牙之泉,是我在敦煌最后驻留一日一夜的地点。
当时正遇上一个大型歌会,很多网红和艺人都将在夜晚献艺。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孩羞涩地将一个印着我不知名的艺人的宣传手幅和荧光棒递给我,略带羞赧地说:“姐姐,我们来的人不多,你能坐到我们这边吗?”我很豪爽地答应了,她引着我,越过她口中“别人家的粉丝”,成为她口中“自己人”中的一份子。
“姐姐,我们的应援口号是这样的,‘向阳出发,某某某你最好看!’”
我将这个口号重复了几遍,还问了她们喜欢的歌手的出场顺序。我扫视四周,在硕大的充塞着风与沙的旷野里,在人群熙攘的嘈杂里,我怀疑歌会的效果,也心疼这些女孩,就算喊破喉咙,她们所追捧的明星在舞台上也不一定能够听见。
歌会开场后,效果比我想得还要差。晚上风沙更盛,将女孩们吹得东倒西歪。
主办方有多次在鸣沙山举办活动的经验,瀚海举风扬沙在他们眼里更是常事,歌会还是如期开场了,只是苦了这群粉丝。
就在人群叫苦不迭的时候,舞台上突然一阵金鼓大作,画角声震,一时间我的脑海想不起那是《秦王破阵乐》还是《兰陵王入阵曲》,亦或并不是来自于古时的战曲,而是一款手机游戏的开场音乐,总之没有比瀚海阑干里一曲战歌更让人雄姿英发的了,女孩们很快就振奋起来,她们被调动起来了,仿佛此刻她们就是千军万马。
在沙漠里听演唱会,真的只能听一个氛围,虽然四面八方投来的灯光将舞台衬托的豪光万丈,却放不大歌手的声音。比起舞台上艺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演出,真正让观众席沸腾的歌声来自于我身边这些青春洋溢的面孔。她们远道而来,跃动着一颗赤诚之心,只为听自己喜欢的艺人唱一首歌。
那些经久不息的歌声,由她们的喉咙震荡而发出,必定会让她们终生难忘。或许,等她们老去,会和儿孙讲起,“我年轻时,曾在清明时,出玉门,涉流沙……”或者不等老去,她们又重返敦煌,那时她们可能已是个成熟的大人,她们对这敦煌,又有了除去歌声之外的另一番理解。
只是此刻,她们正专注于将青春的印记烙在这瀚海上,风起时,她们的歌声自有流沙会传扬,当年有一群青春人儿,在夜晚万人合唱:
若记忆不会苍老
何惧轮回路走几遭
千年等待也不枉
若能重拾你的微笑
你是前世未止的心跳
你是来生胸前的记号
未见分晓
怎能把你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