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杂忆
文章字数:2,785
□张梅
我的故乡是鲁北平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子,可她于我而言,是那么重要。那里有清澈的溪水、蓝蓝的天空,有南街店的老油条和羊肉饺子,有赶会时的热闹和姥姥买的糖人儿,那里承载了我童年的全部美好回忆……
西关村在滨城镇的西头,出了村往东走,过了那道老城墙,就算到城里了。
像大多数农村一样,西关村没什么特别的,家家户户都是土墙土院,院子里种着槐树或榆树。一到春天,小孩儿们就爬到树上摘榆钱儿吃。夏天的时候,树荫凉凉的,一家人就围着桌子坐在树底下吃饭。吃的也不讲究,晚上多半是面条,或者玉米棒子粥。我那时候不爱吃面条,可也没别的可吃,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根一根地、不情愿地往嘴里吸。
我妈说我是个馋嘴的,这话不假。
南街店
记得小时候,餐饮业还很不发达,整个滨城镇也找不出几家炸油条、卖豆浆的店。那时候205国道的南头有一个油条店,专门炸油条、卖羊肉水饺,生意好得很。因为那个人的家在南街,我们都管他的店叫南街店。每次在学校考好了,老妈都会奖励我吃顿炸油条。
南街店是个半露天的棚子,几根木头柱子撑着,上面搭了油毡。棚子里面支着一口大黑锅,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地翻着,冒着青烟。老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手上、脸上、围裙上全是油。他也不在乎,抓一把面剂子,抻长了,往锅里一丢,“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面剂子在油里翻滚着,不一会儿就鼓起来了,变得金黄金黄的。
排队的人很多。有赶着去上班的工人,有牵着孩子的妇女,还有拄着拐棍的老头儿。大家都伸着脖子往锅里看,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
我每次去买油条,都把老妈给的那几毛钱攥得紧紧的。钱是热的,被手心捂热的。轮到我的时候,把钱递上去,老板用他那油汪汪的手接过去,拿油纸给我包两根,还特意多裹一层,说:“小心烫,闺女。”
我捧着油条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闻。油条的香味从纸缝里钻出来,钻进我的鼻子,馋得我直咽口水。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撕下一小口塞进嘴里。那一小口,又脆又香,好吃得让人想哭。
多少年过去了,现在那个地方早已变成了加油站。每次路过,我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其实心里也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依旧感觉那个棚子还在,那口大黑锅还在,那个黑脸膛的老板还在,仿佛他正对着我喊:“小心烫,闺女。”
城墙
城墙是老城墙,土筑的,上面长满了草。春天的时候,草是青的;秋天的时候,草是黄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那时候放了学,我们一帮孩子就往城墙上跑。爬上去,再从上面冲下来,谁跑得快谁就赢了。我跑得不算快,但爬得还算稳当。可有一次,我爬上去了,往下一看,腿就软了。太高了,我从来不知道城墙有这么高。我不敢下来了。
小伙伴们在下面一个劲儿地喊:“下来啊!你倒是下来啊!”
我不敢动。蹲在上面,抱着膝盖,想哭。
后来是怎么下来的?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蹭下来的。手心和脚心全是汗。当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我觉得地都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可第二天放了学,我又跟着他们爬上去了。
可惜,现在的城墙已不同往日,扒的扒,铲的铲,只有上面的野草,还在那疯狂地长着。
门楼子
听姥爷说,早在明朝初年就有滨城镇了,她还有一个非常诗意的名字——凤凰城。据说,关于“凤凰城”的得名,除了神话传说,最直观的说法就是四街关的布局:凤冠是东关,又小又短,像高昂的凤凰头冠;凤身是城中心,高高鼓起,如同凤凰丰满的脊背。南关和北关的大街略有弯曲,像展开的翅膀。最后的凤尾是西关,又长又弯曲,如同凤凰拖着的修长华丽的尾巴。
记忆中的门楼子是青砖砌成的,有三层楼那么高,是个仿古建筑。夏天的时候,老人们搬了马扎坐在那,摇着蒲扇,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二楼是唱戏的,有青衣,有老旦。那时候我还小,唱的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唱完一曲后,下面的人不停地鼓掌,还有吆喝声,兴奋得很。他们唱的啥,我也不关心,那时候只关心门楼子外面那个卖糖人的老头儿。
老头儿的手巧得很。一勺糖稀,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就变成一只鸟,一条鱼或一个孙悟空。我每次都会站在他的摊子前看好久,看得入了迷。姥姥就站在旁边等着,也不催我。等我终于看够了,才慢慢抬起头,撒娇地说:“姥姥,你看那个孙悟空那么好看,我也想要一个,行不行呀?”姥姥就从兜里掏出钱来,买给我。
我拿着糖人儿,舍不得吃。举在手里看,翻来覆去地看。太阳照着糖人,亮晶晶的,像琥珀一样。可夏天太热了,糖人一会儿就化了,往下直淌水儿。我这才赶紧舔一口,又甜又黏。
后来,因为要重建杜受田故居,就把门楼子拆了。从前的门楼子是旧的,青砖上长着青苔。现在的杜受田故居倒是新的,干净了,齐整了,可也不像从前了。
从前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回来呢?
赶会
小时候,最喜欢跟着姥姥赶会了。
会不是天天有的。一年就那么几回,有时候甚至好几年才有一回。逢着日子了,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卖布的,卖衣裳的,卖包子的,炸油条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耍猴的,变戏法的,拉洋片的,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姥姥每次都会带我去。她走得不快,我就在前面跑,跑远了又跑回来等她。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用硬塑料绑带自己编的那种,篮子里装着她攒了很久很久的钱。
姥姥给我买过糖葫芦,买过炒花生,买过泥人儿,买过小风车。有一回还买了一个用糖吹的小公鸡,黄澄澄的,可好看了。我舍不得吹,拿在手里,可没拿稳,一下子掉在地上,碎了。我哭了好半天,姥姥心疼我,又给我买了一个。
姥姥最爱听戏。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姥姥也跟着在底下唱。我坐在她旁边,什么都听不懂,只觉得没意思,就拽拽她的袖子,说:“姥姥,咱去看杂技吧。”
姥姥不舍得走,说:“听完这一段。”
过一会儿,我又拽她:“姥姥,咱走吧。”
姥姥看看我,笑着说:“这孩子。”然后就站起来,收起小凳子,拉着我的手,恋恋不舍地走了。
现在想想,当年姥姥连一场完整的戏都没有听下来过,全让我给搅了。
三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可以把一个孩子变成大人,长到可以把一条土路变成柏油路,长到可以把一个村子变成一个镇。可也短,短到一回头,好像什么都还在。
南街店的油条仿佛还在锅里炸着,刺啦刺啦地响。
城墙上的草还在风里摇着,哗啦哗啦地响。
赶会的人也还是那么多,卖糖人儿的,卖风车的,卖糖葫芦的也依旧在。
可我伸手一摸,却什么都没了。
从前的事,像一场梦。梦醒了,人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站在西关村的地界上,看着变了样的街道和房子,怎么也找不着从前的路了。
人家问我,你老家是哪的?
我说,西关。
人家说,西关在哪儿?
我说,滨州。
人家又说,滨州啊,我知道,那里现在发展得挺好。
我不说话了。
我不想说现在。我只想说从前。从前的西关,从前的城墙,从前的老门楼子,从前的南街店,从前的姥姥……
可从前的事,说给谁听呢?
没有人听,我也要说。说给自己听。
故乡忆。忆的是故乡,也不全是故乡。
我知道,忆的是那个回不去的童年,那个回不去的自己,那段回不去的往事……
那个攥着几毛钱去买油条的小闺女,哪儿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