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 井
文章字数:3,200
权莹
这个冬天,渤海湾的冷风一直在喊我。那声音从海上来,带着咸涩的潮气,一声一声,催我在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赶回故里。我应了那声呼唤。风便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跟着,像一粒尘埃在无边的平原上飞奔。我跟着那风掠过泛着青黄的麦地,穿过低矮的土墙,在村巷阡陌间肆意游走。然后,我一眼看见了那口老井。我刚要停下脚步,好好望一望它,风忽然就息了,只余下低低的呜咽,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哭泣,又像谁在很近的地方叹息。
这口即将被填埋的老井,深嵌在鲁北平原腹地,紧挨着祖父的菜地,就在村头我们这个姓氏的老坟台子旁边。村中最年长的老人,也已记不清它的生辰年月。没有这口井之前,全村人只靠着村边一条小河沟吃水,日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遇上大旱之年,全村老小只能眼巴巴望着干裂的河床叹息,除了初一、十五在老坟台子前磕头烧纸,祈求祖先垂怜降下甘霖,再无半点办法。
那时节,为了一沟之水,上下游村子常常大打出手。“战争”多爆发在春灌的节骨眼上,一点鸡毛蒜皮的摩擦,便能点燃全村的火气。村长一声令下,便是战鼓催发,男女老幼齐上阵。连学堂里文弱的后生,也被家人捎信叫回,擎着扁担守在河沿;平日里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时都成了主力,抄起镐头、铁锨冲在最前面。至今,在村民家中还珍藏着祖辈留下的日记,寥寥数笔记载了百年前争水的械斗:“村中壮丁尽数仰躺河沿,村长断了一条腿。”文字粗陋,写不尽那场争斗的惨烈,更无法将底层百姓对水的刻骨渴望和盘托出。
在老人日渐模糊的记忆中,在村落口耳相传的闲话儿里,这样护水争水的“战役”多如牛毛,留下的创伤,如同当年老村长断了的腿,旷日不能愈合。就在这走投无路的年月里,外村集资打井、吃上井水的消息,恰如一场及时雨传到村里。外村有了井水灌溉,庄稼长势喜人,邻里也不再为多浇一垄、少浇一畦红脸,外村的姑娘,也愿意多看本村小伙几眼。还是那位断了一条腿的老村长,指着自己残腿发誓:打不成井,誓不为人。村中人那颗被干旱熬焦的心,瞬间掀起波澜。一村人空前团结,不分老幼,有钱捐钱,有粮献粮,终于把打井队请进了村。
勘测时,绕村数遍,却始终测寻不到水脉所在,眼看打井之事就要搁浅了,还是由瘸腿村长挑头,择了吉日,领着全村老少,在老坟台前焚起高香。又由村中最有学问的乡贤出面,从远方请来一位颇懂风水的先生,捧上罗盘,在村中逡巡三日三夜,最终把打井的位置着落在祖父菜地旁,说此处“藏风聚气,水脉绵长”。
打井那日,全村人自发上阵。青壮年纷纷加入打井队,挥镢刨土,老人、孩子端盆运泥,妇女们烧水送饭。井挖到三丈深,终于见了水,却是又苦又咸,烧开之后浮着一层白膜,入口后烧嘴烧心。村民和打井队员们见状并没有气馁,一鼓作气往下挖。直到五丈深处,井水的颜色突然变清了许多,尝上一口,清冽甘甜,这井算是打成了。
只有一个光秃秃的井似乎还是缺了些什么,这时村里的老石匠,献出了自己珍藏半生,预备百年后作为坟头碑的青石,并由他亲自操刀,用石料将井衬砌起来。后来又遵瘸腿村长吩咐,在井沿儿刻上“饮水思源”四个大字,老石匠就又敲敲打打,凿坏了几把錾子,才把四个字刻得苍劲有力。自那以后,村里再没有为水红过脸,连邻村人也常来取水。曾经剑拔弩张的仇敌,因一口井,真正成了一家人。
井台,从来不只是汲水之处。它是消息的集散地,是人情的交汇点。清晨,天刚蒙蒙亮,妇女们便挑着扁担三三两两聚拢。她们就着井水照一照身影,拢一拢鬓边乱发,低声絮语着家长里短:谁家媳妇与婆婆置气,把婆婆拉到场院里评理;谁家又为宅基地闹了别扭,兄弟反目,让村里人戳脊梁骨。傍晚,劳作归来的汉子们,也总要在井边歇脚,哪怕家中耕牛待喂、老人待顾、妻儿等饭,日子像催命的鼓点,他们也必得每天来井台“点卯”,只为能在忙碌挣命的流年里喘歇一口气,用这珍贵的闲暇望一眼暮色四合的田野,哪怕没有一句话语,那沉默里,自有对土地的敬畏,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对儿孙成材的期盼。
我的祖父,也是当年挑水大军里的一员。他总在四、五更天起身,踏着晨昏出门挑水。那时他已四五十岁,腰比旁人弯得更甚,一双解放胶鞋磨穿了底,也能挑着水走得飞快,好似浑然不觉脚底的疼。直到他在一个冬天突发脑梗,实在挑不动水了,他也不肯把挑水的活交给两个儿子。对抢着担水的孩子,他厉声呵斥,让他们放下扁担,去做读书人该做的事。
祖父从不在井边多停留,也不打听村里的闲言碎语。在乡人眼里,他老实木讷。他到井边,以最稳的姿势把桶沉入水中,一晃一荡,桶便满了,担起就走。遇见熟人,也不多言语。祖父挑水归来,祖母已备好早饭,泡好大叶子茶,喂过了牲口,只等祖父放下扁担,把空瓮一一填满,这时,太阳恰好升起,满瓮水光折射暖阳,把窄小的院落照得透亮。
我幼时最是调皮,总爱趴在井沿往下望。井水昏黄,遮得住视线,却拦不住孩童的幻想。我总疑心井底藏着另一个世界,有会唱歌的鱼,有能实现愿望的老鳖。祖父怕我出事,便吓唬我,说井里住着井龙王,专抓调皮孩子,抓去做苦力,再也见不到爹娘。这话非但没吓住我,反倒让我更认定,这口井是连通人间与灵界的关隘,只要能通过便是一场修行,能越过去的人,便如孙悟空在炼丹炉里滚过百遍,炼就火眼金睛。
但可能是我天赋愚钝,也可能是家里人将我看得太紧,我始终没能“通过”修行,但幼时说话结巴的我,却在井边救过一个孩子。那是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女孩,跑到井边没刹住脚,一头栽了下去。大人们都惊呆了,而小小的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扯起嗓子就喊:“快来人啊!有孩子掉井里了!”那一次,我喊得格外清楚,声音洪亮。母亲后来笑说,她听见我喊人的声音响亮,口齿也十分清晰,那颗害怕我是结巴的心,才算完全放下。总之那穿红花棉袄的孩子被大人用绳子从井里拖出,在泥地上捶背施救,吐出许多脏水,终是捡回一条命。
老井不只滋养着一村人,也滋养着祖父的菜地。鲁北多盐碱,种菜艰难,可祖父的菜地,却被他打理得常鲜常绿。每到收获时,祖父总要把菜分给邻里,尤其是孤寡老人。他常说:“井里的水是大家的,地里的菜,也该大家吃。”
上世纪六十年代,滨州兴建引黄灌区。黄河水顺着渠道流进村庄,曾经“春天白茫茫,夏天亮汪汪”的盐碱地渐渐换了模样。再后来,自来水通进村,压水井走进家家户户。老井渐渐少了人用,可井台边,依旧热闹。
后来有一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袭来。黄河水位骤降,引黄渠断流,压水井抽不出一滴水。唯有老井,依旧有水。邻村的人都赶来挑水,井台前排起长队,大家按户分时取水,竟没有一次争抢。那时我那年迈的祖父,受脑梗后遗症困扰,已经不能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而他的两个儿子都远在城里,顾不上,全靠乡邻帮助挑水,才让我的祖父祖母度过了那个渴水的旱年。后来我父亲一一去道谢,乡邻都说“我们当初也吃过你家的菜!”
上大学之后,我偶尔从父母口中听闻老井的消息:井沿的青石被风雨冲刷得斑驳,断裂过几回;村里撤了压水井,换上电动水泵,老井彻底被冷落;祖父身体大不如前,却仍旧每天拄着拐杖,去井边坐坐……最近一次听闻老井的消息,便是它今冬明春就要被填埋了。如今,老井已被水泥板封住,压着石块,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田间地头的一块疤。
风又起了,掠过祖父的菜地。这里已规划成良田,换了人耕种,一眼望不尽的冬小麦喝足了水,在寒风里轻轻摇曳。我蹲下身,把手掌贴在青石井沿上。那石头被数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此刻却分外冰凉。我想起已去世多年的祖父,在他身体衰败之时也曾像我一样,把温热的手掌贴在井沿上,也许他会拄着拐杖,在井台边坐上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夕阳正好,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触到他曾引以为傲的菜地和更远处老坟台的荒草。他那时肯定没有挑水,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像一口即将干涸的井,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风还在吹。渤海湾的冷风,此刻不再喊我,我站起身,最后望一眼这口老井。它沉默着,只以似有若无的水声回应我,满载着鲁北平原的厚重与坚韧,那是记忆在血脉里奔涌的声响,是一个村庄,对甘甜与恩情,永恒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