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约
文章字数:3,395

李永强
  (一)赴约
  一九八四年九月初的那天,风还是热的,带着鲁北平原特有的、混着泥土与庄稼成熟的潮润气息。我攥着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入学通知书,去医学院报到。
  没有直达的公交车,更没有私家车与网约车。恰巧搭上一辆出差的卡车,从渤海之滨复沾圣化的县城,把我们捎到一百多公里外的火车站换乘。在车辆稀缺的岁月里,能坐上这样一辆卡车远行,竟也成了记忆中一件颇为惬意的事。
  历经九个多小时的车马辗转,绿皮火车最终在泰安火车站喘息着停稳。
  一脚踏上站台,抬眼便望见了那莽莽苍苍的一脉青灰,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泰山,它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矗立着,像一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威严而又沉默的导师。我的五年学医之路,便要在这位“导师”的眼皮底下开始了。
  学校接站的崭新大巴车早已等候在火车站出口的广场上,异常亮眼。高年级的学长热情迎接,帮我们领取行李,搬上大巴车。一股暖流瞬间在心中升起。
  环顾四周,老式砖石结构的站房规模不大,风格朴素,屋顶有“泰安站”的简体字样。广场周围多是低矮的平房或旧式楼房,高高的钟楼是火车站的标志性建筑。
  广场边缘有卖煎饼、馒头、煮鸡蛋的小摊,也有卖泰山特产栗子、核桃的农民。吆喝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远处卖小吃的人力三轮车上,蒸汽缭绕,空气中吹来阵阵蜂窝煤燃烧的气味。摆摊的小贩、接送站的家属、蹬三轮的师傅,衣着朴素,面容带着改革开放初期的质朴与忙碌。
  不多时,我们的车开动了,不是驶向平坦,而是沿着一条渐渐陡起的山路沉闷地爬升。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车厢微微后仰,我们这些新生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
  差不多走了三里多路,到了学校。
  学校依着山势,斜斜地铺展在一面缓坡上,局促而朴实。大巴车在一栋非常气派的白色大楼前平稳停下。午后的阳光洒在光洁的水泥路面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早已等候多时的学长学姐们热情地迎上来,接过我们手中的行李,引导我们走向楼前的报到处。
  报到流程简洁有序,片刻,一切便已办妥。手中那张薄薄的饭票,仿佛成了融入这座校园的第一枚印记,也标志着一段全新的人生章节,就此落笔。
  校园并不算大,跟着引路的学长走上一段陡坡,不过几分钟,便到了宿舍楼。
  放下行李,在床沿坐下,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缓缓漫过全身。我知道,五年的光阴将以此为起点,徐徐展开。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楼道内,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沉,一切都安顿下来,一切又刚刚开始。
  (二)大众桥畔的思恋
  每天出门上课,总要穿过一段斜坡小路,再绕过食堂门口——那儿总飘着馒头与青菜交织的诱人香味。
  实验楼与教学楼是校园里最轩昂的建筑,白色的外墙带着水泥般生硬而崭新的气味。实验楼后是四层的教学楼。楼前有两棵核桃树,树荫底下渐渐成了大家课间放松的必去之处。
  穿过教学楼后面窄窄的青石路,绕过偶尔传出清脆广播的小屋,便是一个小小的后门。迈过去,天地豁然洞开,天外村到了。眼前便是那座古朴的大众桥,静静地卧在潺潺的溪水之上。桥头的环山路,左手牵着黑龙潭那一汪幽深凝碧的、仿佛沉淀了太多山魂与岁月的静水,右手便指向了攀登的起点——红门。
  我们时常扶着大众桥的铁栏,看桥下的溪水。那水是山的血脉,永远活泼地流淌着,清亮地唱着,白日映着天光云影,夜里便醉了满河的星月。这流淌的声响,成了我们五年里最恒定、最治愈的养心曲。
  记忆如纷繁的碎片,似乎永远撒在了大众桥上游的河床上,在时光里,依然闪着一致的、温暖的光泽。
  我们在这里散步,将青春的烦恼与秘密,絮絮地洒在沿途的石板上;我们上山晨读,英文单词或医学条文的音节,与鸟鸣松涛交织在一起;我们游玩,春日去桃花峪看山桃怒放,秋天到扇子崖下捡拾野生板栗,顺手摘一枚红得透亮的枫叶,夹进厚重的解剖学课本里。
  还有,那些悄然发生又欲说还休的故事。在图书馆靠窗的座位旁,在夕阳涂抹的大众桥边,在泰山盘道某个静谧的转角,爱慕如春草般暗自滋生。那是一种极为含蓄的情愫,或许只是一个长久的凝望,一次故意的“偶遇”,一本悄悄递来的、里面夹着叶脉书签的诗集。大多数这样的情愫,或许并未言明,也未必有结果,但它们确乎存在过,像山间淡淡的晨雾,为那段清苦求学的岁月,晕染上一层朦胧而诗意的釉彩。
  (三)极顶之约
  登上泰山之巅,迎接第一缕曙光,仿佛已成为所有登山者心照不宣的向往。
  山下的岱庙,是我们触摸岱岳文脉的起点。森森汉柏、巍巍宋殿、苍苍碑林与斑斑石刻,徐徐展开一幅神山圣水的历史长卷。
  出岱庙北门,向前便是岱宗坊。穿过坊门不远,红门即在眼前——这里是最传统的登山入口,售票处依傍其侧。从此处拾级而上,我们开始攀登泰山。
  青春的肌骨不知疲倦。有时在夜半启程,就着溶溶月色,一级一级向上。我们以年轻的身心,悉心感知这座千古名山的“阴阳表里、寒热虚实”。
  来到孔子登临处,我们心怀敬意,仿佛仍能听见那位先哲讲述仁、义、礼、智、信,阐述忠、孝、悌。山溪在旁潺潺而歌,与石刻间流淌的千古文韵相和。沿着小径徐徐上行,不过片刻,中天门便已在望。
  上行的每一步都踏在斑驳的故事里,有秦始皇避雨赐封的“五大夫松”,苍劲的枝干裹着千年传说。再往前,升仙坊悄然立于陡阶之侧,仿佛一道分隔尘世与仙境的门槛。而后便是十八盘——长长的石阶如天梯垂挂,紧贴崖壁,逼得人喘息沉重、膝骨酸软,只得在一步一叩间勉力向上。终于,当最后一段盘道被甩在身后,南天门赫然眼前。刹那间,山风荡胸,云雾拂面,所有的疲惫都被涌入眼中的辽阔天地涤荡一空——那一种欢天喜地,是只有攀登者才能领受的、云端之上的犒赏。
  及至泰山极顶,登临日观峰,在砭骨的寒风与潮水般的人声里,等待那一轮磅礴的、新生的太阳跃出云海,那一刻,浑身疲惫霎时蒸腾,只觉得胸中也有万丈金光要喷薄而出。那不仅是征服一座山,更像是完成了一次庄严的青春仪式。
  (四)三十年的誓约
  五年,在翻动书页的簌簌声里,在实验室福尔马林的气味中,在一次次考试前的挑灯夜战下,快得像山巅倏忽即逝的流云。
  转眼便是一九八九年的七月,离别的季风无可阻挡地吹来了。
  毕业典礼的气氛,有如释重负的轻快,有前程未卜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即将失重般的眷恋。
  礼堂里,我们穿着或许是最体面的一身衣服,坐得笔直。校长走上台,宣读那份决定我们此后人生轨迹的分配方案。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伴随着一个个或近或远、或熟悉或陌生的地名被念出,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有人轻声叹息,有人暗自握拳,有人低下头,或许湿了眼眶。
  最后,校长放下名单,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年轻而灼热的脸。他没有说太多祝贺的空话,沉默了片刻,用他那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沉稳的语调,说了那句让我铭记一生的话:“同学们,今天你们就要走向四面八方,走上不同的工作岗位了。我代表学校,只嘱咐你们一句话:一定要保障好自己的身体健康。”
  他顿了顿,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的蝉鸣。
  “因为,”他的声音提高了些,一字一句,锤入我们的耳中,“只有你们自己健康着,结实着,才能好好地为人民服务——我盼着你们,至少为党工作三十年!”
  “至少三十年!”这五个字,像泰山顶上的摩崖石刻,遒劲而深重地,镌刻进了我们生命的岩层。那一刻,先前所有的离愁别绪、个人得失,似乎都被一种更宏大、更庄严的情感所覆盖。
  我们选择的,不仅仅是一个职业,更是一份以自身健康为基底、以漫长岁月为承诺的誓约。
  典礼结束,大家没有立刻离去。我们三三两两地,又走到了大众桥边。溪水依旧不舍昼夜地流着,仿佛这五年它从未停歇。我们靠着那熟悉的石栏,听着溪水的韵律,反复打量着周围熟悉的花花草草和舞动的山林,还有不远处果园里的那个小院和老人,久久无言。
  后来,我们真的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向了各自命定的土壤。
  三十多年了,我们都走在当年校长所凝望的那条长路上。其间风雨坎坷,人世浮沉,自不待言。
  每当我感到疲乏,感到困惑,甚至感到一丝丝职业的倦怠时,我总会想起那个七月,想起泰山脚下,想起那潺潺的溪水,想起校长那句朴实无华却力重千钧的叮嘱。那叮嘱,是母校给予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厚重的一份礼物。它比任何专业的知识更根本,比任何技术的教诲更恒久。
  如今,我的三十年之约早已届满,甚至还在向前延伸。我不知道分散在四方的同学们,是否安然越过了那个岁月的坐标。但我知道,大众桥下的溪水一定还在流淌,泰山也一定巍峨依旧。而我们那五年被山风溪水涤荡过的青春,被那句叮嘱点亮的初心,早已化作各自生命里一座沉默的、不倒的山岳。每当回首,总能望见来处那一片青苍厚重与威严,从而获得一份笃定的、继续向前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