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金丽
　　哥哥盼年，盼的是能痛痛快快放一回鞭炮；而我盼年，心心念念的是能吃上一顿满口鲜香的肉。终于，浓浓的年味儿裹着寒风，跨过秦口河，来到了我们皂户信的家家户户。
　　在我家，除夕的饺子先是吃素的，馅里有白菜、炸果子。饭前，奶奶要先敬佛，盼的是来年全家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饭后，奶奶再煮上几个肉馅的，专门给我和哥哥解解馋。
　　除夕的胡同口，有着一年里最热闹的光景，家家都要“烧老牛”，用火红的光迎接新年的到来。天一擦黑，爹就从柴火垛上抽出一捆棒子秸，街坊邻里也都搬来一捆，在胡同口支成尖尖的锥形柴堆。放眼望去，村里每条胡同口都立着这样的柴堆，像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守岁小塔。
　　三叔划一根火柴凑上去，火苗慢慢燃起来，不一会儿，火苗借着风势呼呼地窜起来，瞬间舔舐了整堆秸秆。紧接着，各家各户的鞭炮就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娘赶紧用手捂住我的耳朵。红彤彤的火光映红了街巷，也映红了胡同口每个人的脸颊，连爷爷奶奶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年的喜悦。
　　举着竹竿放鞭炮，向来是家里小辈男孩子的专属。大伯家是十岁的坤哥哥举着，二伯家是九岁的宇哥哥举着，即便我哥哥只有六岁，爹也执意让他举着。庆叔家只有三个闺女，便只好自己举着竹竿放鞭炮。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渐渐到了尾声，五奶奶弯着腰走到火堆旁，麻利地拿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棒子秸就往家走。她裹着小脚，平日里走得很慢，那会儿却格外快，嘴里还念念有词。可娘的手捂着我的耳朵，一句也听不见。娘笑着跟我解释：“你五奶奶念的是‘黑小子，白小子，上俺家来穿袄子’，她盼着来年添个孙子呢。”
　　这时，我奶奶也从火堆里捡了根最粗、最旺的棒子秸往家走，奶奶也是小脚，却比五奶奶走得更快。我心里犯起了嘀咕：我已经有哥哥了呀，难道奶奶也盼着娘再给我生个弟弟吗？我好奇地跟在奶奶身后，听着她一遍遍重复着：“金葫芦头，银葫芦头，银子钱往家流。”回到家，奶奶把还燃着的棒子秸小心地放进灶膛，那应该是长辈们对年的盼望吧！来年，果真如五奶奶所愿，她家添了个孙子，白白的、胖胖的。
　　等我从家再跑出来时，火堆已快燃尽，但靠近后依然暖融融地，能赶走周围的寒气。娘拉着我凑上去，让我把手伸过去烤，一边念叨：“烤烤手，过得有。”婶子抱着刚会走路的闺女，也凑过来烤她的虎头小靴子，笑着说：“烤烤脚，过得高。”“烤烤腚，过得硬。”小姑的声音干脆麻利地跟上，大伙都笑起来，那笑声把快灭的火堆又烘旺了几分。我抬头一看，小姑正把哥哥摁在她腿上，让他背对着火堆，烤他的棉裤，那架势像极了小峰他娘揍他屁股的模样，只不过小姑是笑着的，小峰他娘是凶巴巴的。
　　最后，大人们把我们这些孩子一个个搂在怀里，转过来转过去地烤，“来年不冻手”“岁岁不冻脚”“愿孩子们健健康康”…… 你一句我一句的吉祥话，飘在除夕的夜里，充盈了我们秦口河畔的这个小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