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人生甜蜜路
文章字数:3,514
  李树坤
  “我做梦都在研究糕点,有时自己都感到哭笑不得。”“宝信源”糕点非遗传承人任宝信,曾在微信里这样写道。然而,将时光倒回三十年前,他与这份甜蜜事业结缘的起点却再朴素不过。
  那时的任宝信,刚从省税务学校毕业,分配进阳信县机械厂办公室,满脸书生气。闲暇之余,他最喜欢读书。这个看似平常的爱好,竟为他日后牵出一段特别的缘分,让他尝到了生活最本真的甜。
  也许,在他的命运中,有一种缘分,是从甜开始的……
  缘起甜味旧时光
  任宝信的爷爷任奎龙,抗战时期在乡村教书。日子艰难,学生寥寥无几,他时常饿着肚子讲课,却依然牵挂着革命事业。他有个姓阎的同学是当地党组织负责人。为传递消息,任奎龙有时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箩筐底下藏着信件。
  路途远了,他常去县城北的“马家点心铺”歇脚。铺子的少东家马昕和成了他无话不谈的朋友。夜里,两个青年挤在炕上,听着风声,谈论未来。天蒙蒙亮,任奎龙便包上几封点心继续赶路。那裹着蜜糖的点心,是艰苦岁月里的慰藉,也成了几代人暖心的记忆。
  任奎龙想不到,几十年后,孙子任宝信竟与“马家点心铺”的后人结了缘。
  1995年夏天,在阳信县城的大集上,刚工作的任宝信买完书,路过一个点心摊。油光锃亮的蜜三刀、羊角蜜让他挪不动步,麦芽糖的香味触动味蕾。他忽然想起祖父念叨的“马家铺子”,便问:“您这是马家点心吗?”
  摊子后,一个扎着乌黑辫子的姑娘站起来,眼睛清亮:“早先是马家,现在姓魏了。”
  任宝信来了兴致,把祖父与马昕和的故事讲了出来。姑娘眼睛睁圆:“哎呀!马昕和是俺太姥爷!”她抓起一块蜜三刀递过来:“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一口下去,外皮酥脆,蜜浆温润,甜得正正好。任宝信想买一斤带给祖父,掏钱时才发现钱已花光,脸腾地红了。
  姑娘抿嘴一笑,麻利地包了两大包点心塞给他:“带给老人家,不要钱。”
  任宝信推辞不过,收了点心。离开后,他骑车走出很远还不时回头,风里有蜜糖的香,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了。
  后来,他专程去还钱,姑娘说啥也不收,不但不收,还又给了他两包点心,让任宝信觉得更难为情了。就这样,两个人一来二去熟络起来。从那以后,他知道了姑娘叫魏艳荣,在县皮鞋厂上班,魏家的手艺就是从“马家点心铺”一脉传下来的。再后来,他们见面越来越多,越走越近。祖辈藏在点心箩筐里的情谊,到了他们这里,摊开在了明朗的阳光下。
  患难日子苦中甜
  相恋一年后,两人结了婚。任宝信在机械厂厂办坐办公室,魏艳荣在皮鞋厂上班。他常把妻子做的点心带到厂里,油纸包一摊开,蜜三刀、羊角蜜、芝麻果的甜香飘散开来,引得同事们一阵欢喜。
  好景不长。皮鞋厂效益不好,魏艳荣下了岗。不久,任宝信也办了停薪留职。夜里,两口子对着灯发愁。魏艳荣说:“宝信,日子苦点没啥,咱有手艺,甜蜜幸福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魏艳荣娘家在城郊魏家村,有祖传的点心手艺。她从小在面案边长大,揉面、下剂、油炸、挂浆样样拿手。听妻子这么一说,任宝信一拍大腿:“成!你管做,我管卖。”
  然而,对任宝信这个会计来说,点心制作是另一个世界。起初他只能打下手。魏艳荣教他认面粉,水和面要一点点融合,边加边揉,直到面团光滑有筋骨。她说,和面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最要紧的是火候。油温低了炸不酥,高了易焦。魏艳荣教他一看泡沫,二看颜色,三闻香气。熬糖更是灵魂,火候要恰到好处,熬到能拉出透亮的细丝。任宝信手被烫过泡,面也和硬过,最终在妻子悉心指导下掌握了手艺。
  创业之初,他买了一辆八马力三轮车,天不亮就载着点心出门。北到庆云、盐山,南到邹平、淄博,哪里有大集就往哪里去。过黄河轮渡时,小船在浑黄的水面上晃,他死死抓住车把。上了岸,面前是又高又陡的大堤,三轮车爬不上去,他就下来推,一身土、一脸汗推到坝顶。
  日子虽苦,却有奔头。魏艳荣手艺好,点心慢慢有了名声。任宝信脑子活,人缘好,带着点心参加了几次省糖酒会,结识了十几个大客户。1997年开始,他们给一些大中型商超供货。小三轮换成了厢货车,一拉就是几百件,有时货还没卸完,催补货的电话就来了。
  那几年,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1998年女儿出生,家里添了喜悦,也添了忙碌。魏艳荣月子没坐满就回到面案前,怀里抱着孩子,眼睛盯着油锅。孩子会跑了,就用软围巾把孩子揽在近前。任宝信送货回来,顾不上歇脚先看孩子。别人家周末逛公园、逛街,他们家却围着面粉、油锅和包不完的点心打转。逢年过节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灯火常亮到后半夜。看着窗外别人家其乐融融,他们相视一笑,擦擦手上的面粉,又继续埋头干。
  任宝信回忆,起初创业那十年,红火得像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亲戚们看着眼热,都参与进来。作坊大了,人手多了,品控却松了。有人嫌任宝信赚得多,私下绕过他直接找客户。家里常为此争吵。最终,为人和善的任宝信选择了隐忍,把闯荡出来的市场让了出来,自己另寻出路。
  2006年,互联网行业异军突起,处处是造富神话。任宝信心一横,租场所、装修办公室、购置设备、招聘员工,加入了诚信网。头几个月他意气风发,感觉自己踩在了时代浪尖上。
  可浪头打下来才知道多疼。互联网水太深,不到一年,他赔了二十多万。深冬夜里,他雇车把值钱的设备处理给员工抵工资,家具悄悄拉回老家。为还债,魏艳荣把自己的首饰都卖了。
  回到家,任宝信三天不吃不喝,睁眼看着房梁。第四天早上,魏艳荣端来热粥:“宝信,咱还有手艺在,身体不能垮。”
  他扭过脸,眼圈红了。
  “只要手艺在,咱俩这双手都在,从头再来,怕啥?”魏艳荣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信义归途苦亦甘
  夫妻二人重新支起摊子。但市场已变,亲友的无序竞争坏了口碑,销路大不如前。任宝信怀揣诚心,一一上门联系老客户:“以前对不住了,今后若有一块点心不过关,全部包退。”
  得到客户信任,他们更加珍惜。魏艳荣在用料和品质上下了死功夫。任宝信脾性也变了,以前急着赶路,现在懂得了慢。遇到客户有困难,他会主动帮一把。他说:“人生不易,做事苦一点没什么,心里却像自己的点心一样,是甜的。”
  慢慢地,老客户回来了,新客户也找上门。2016年,他们注册了“宝信源”商标。
  可日子刚有起色,又接连挨了两棒子。第一棒子是,企业发展受阻,从手工制作到机械加工,再到现在的全自动化生产,需要的不仅是设备,更是场地。他们想扩大生产规模,可魏家村是城中村,根本无法实现。再三考虑之后,他们决定迁回老家任集村办厂。这次行动,就像当初创业时一样艰难,但还算是顺利办了起来。第二棒子是2017年2月,魏艳荣查出了病,要去化疗。任宝信说:“人不能忘本,我家这手艺就是靠老婆支撑起来的,她不能倒下。”任宝信二话不说便停了生意。同时,他给所有客户发了一条短信:“媳妇病了,我得陪她。厂子先停一阵,对不住大家。”
  接下来一年,他带妻子在滨州、北京化疗十余次。医院走廊的椅子他睡过,火车站的长椅他也睡过。最难时,魏艳荣拉着他掉泪:“拖累你了。”任宝信说:“别胡说。你嫁给我时,我家穷,你不是啥也没说吗?”
  病好后厂子重新开工。客户们不但没走,还介绍了新客户来。人们都说:“老任这人,讲诚信,靠得住。”
  后来,有了新厂房。地方宽敞了,规模也上去了。如今的新雨食品公司里,和面、成型、油炸、包装,许多环节都用上了洁净高效的机械设备。但任宝信和魏艳荣明白,有些东西机器替不了。关键的火候,熬糖的时间,还有对面团筋道的把握,依然要凭借丰富的经验和眼睛把关。只有这样,才能保证那股不变的老味道。
  老味道里传新彩
  如今,“宝信源”成了滨州老字号,手艺评上了市级非遗。在省乡村旅游美食大赛中,任宝信的蜜三刀获得了“舌尖上的美食”称号。奖牌拿回来那天,任宝信在厂门口站了很久。他知道,这荣誉里有汗水,有泪水,有难忘的回忆,但更多的是甜甜的味道。
  车间里,工人们在岗位上忙碌。蜜三刀、芝麻果的母坯伴随着机器隆隆声下线,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魏艳荣系着围裙查看关键工序,女儿任新雨,那个当年在妈妈怀里听油炸声长大的孩子,已完全掌握了从选料到品控的全过程。任宝信说,他家手艺没有“传男不传女”的旧观念,女儿已能独当一面,女婿也放弃了之前的装饰工作,加入了进来。
  任宝信拿起一块刚出锅的蜜三刀,吹了吹,咬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魏艳荣说:“他就爱这一口,虽带点苦头,但吃着不腻。”
  傍晚,任宝信看着天边彩霞感慨:“没想到这一干,已有三十年了。”从“马家点心铺”到“魏氏点心”,再到“宝信源”,名号几经更换,可那祖传方子里的朴实味道,如同血脉,从未改变。或许,这就是家乡的味道,是乡愁的味道。
  有些东西亘古不变。就像鲁北平原的庄稼,一茬一茬,生生不息;就像任宝信这三十年,从乡村到城市,再从城市回到乡村,最终又稳稳扎根回面粉与油糖之间。其间的起落苦甜,如同初学艺时手中的面团,经千百次揉压醒发,才能蜕变成一块方正亮堂的点心,甜得踏实,也香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