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志
　　在黄河滩的羊肠小道上，一位年轻人骑着毛驴，从炎炎夏日里走来。毛驴走得慢慢悠悠，他的身子晃出颤颤巍巍的韵律。脑袋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颠一颠，每一下都踩在蹄声的节点上。他频频用黄色的毛巾擦拭着黄色的脸庞，脸上横竖画满了黄河的模样。他在寻找北镇中学——他工作的地方。
　　这是一九五三年八月，孙尊孔老师大学毕业后第一天到北中报到的情景。以至于三十多年后，在课堂上他还在感慨当年那一幕，并调侃着：“风吹黄沙野茫茫，骑着毛驴找学堂。那时候交通条件太差了，我是以‘骑兵’的身份‘列装’北中的，从驴背上走进杏坛”。
　　孙老师给我们上地理课，那本握了几十年的课本早已了然于心，滚瓜烂熟，他也早早地就脱“稿”演讲了。但他一定要手持教鞭，就像战士持剑上战场一样，雄赳赳气昂昂，仪式感极强。他在讲地球地貌时，用教鞭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洪亮且富有节奏地讲：“我的头像地球，有山有水有河流”，引得学生轰然大笑。在讲四季与昼夜变化时，他立马歪着身躯与脑袋，整个身体形成一条斜线，臃肿的双腿迈着小碎步，快速地绕着讲台转，边转边讲：“同学们：地球是歪着身子绕着太阳公转的，也就是地轴与地球公转轨道平面之间形成66.5°的夹角，这就形成了一年四季的变化。”他在保持公转“身姿”不变的状态下，又增加了动作难度系数，身体自西向东自转，并进一步讲解到：“同学们：地球自转就形成了一天的昼夜更替。”为了给同学们留下深刻印象，他连“公转”带“自转”如同天体运行般旋转了起来。毕竟是年近六旬的人了，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扭，瘫倒在讲台上，前排的同学立即上去搀扶。他拍拍身上的尘土，自嘲道：“这就叫地球撞向了太阳，规范用语是‘行星吞噬事件’，其结果大家都看到了吧，岂不是以卵击石乎？”
　　孙老师自编自导地球公转与自转的情景剧，就像一段视频至今历历在目，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四十多年后，我把孙氏“公转与自转”法，模仿给九岁的外孙女茜茜看，她大笑不止，并在笑声中掌握了知识。
　　世界气候有五大类型，但最有地方特色的却是地中海式气候，这也是考试的重点。孙老师讲起这一段来眉飞色舞，如同刚从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回来一样，详尽地描述着那个地方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的特点。时隔二十多年的初冬，我来到了那不勒斯这座城市。每天外出不是打着雨伞就是穿着雨衣，街道上的行人本能的蜷缩着身体。我想起了孙老师那番描述，感受太真切太形象了，在清冷的异国他乡心中洋溢着温暖，身体也渐渐舒展开了。
　　我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孙老师却是以他独特的方式来表达的，他先是藏身于讲桌后面，模仿着太阳慢慢探头上来，嘴里开始解说：“太阳冉冉升起，霞光万道，东方欲晓。当黑龙江的小朋友背着书包，兴冲冲奔向校门的时候，新疆的小朋友还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呢。”他在风趣幽默里，悄悄注入了满腔的爱国情怀。
　　不少同学称赞孙老师是位画家，他的拿手好戏就是用粉笔画祖国的地图，不过三四分钟，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就站在黑板上，活灵活现。任何时候他都把位于东南部的宝岛台湾重点描绘出来，从未忘掉过一次。这只雄鸡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擘画了成千上万个，才练就了如此精湛的笔法，游刃有余地把“祖国在我心中”具象化。再顺手勾勒出黄河与长江。有时还飚上几句美式英语：Yellow River and YangtzeRiver。他解释道，长江的英语称谓与扬子江有关。英语小组的同学听罢满脸蒙圈，一定要追根溯源，地理课堂瞬间被英语充斥着，这也是孙老师最得意的时候。他常说：“好为人师固然不宜，但诲人不倦又有什么不好呢？”待同学们得到满意答复后，他爽朗一笑，眯着眼睛，满脸笑容，颔首频频，踌躇满志。
　　教室是课堂，孙老师的家里同样也是课堂。有一次几位同学到他家请教“三北防护林带如何防风固沙，使我国的边陲地区也变成鱼米之乡”。他敞开思路，侃侃而谈，深陷其中。早已忘记了灶上的油锅，不大会儿，厨房如同硝烟弥漫的战场。还沉浸在“防风固沙”中的孙老师，慌乱中抱起一棵白菜扔进油锅，倒像给滚烫的油锅里紧急布设了一道“植被防护带”，翠绿的白菜叶瞬间舒展，恰似沙地上扎根的灌木，“滋啦”作响的油烟本该是肆虐的“风沙”，此时倒被这突如其来的“防护林”镇住了势头。他眯着眼对同学们说：“瞧！这与建设防护林带原理是一样的。”同学们捂着口鼻，面面相觑，哑然失笑，老师竟然能用烹饪的失误，一本正经地继续讲解防护林带的作用。
　　孙老师有着渊博的知识，演员般的天赋，极佳的口才。讲到祖国的山海湖泊，他是声情并茂，抑扬顿挫，感染着自己并陶醉其中。夸张的肢体语言，更能彰显授课效果：什么“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同学们随着他如诗如画般地描写进入了状态，满是憧憬与向往。与孙老师邻居的梁军同学多年后告诉我，孙老师从没去过洞庭湖，也没见过长江，更没有领略过大海的波澜壮阔，直到退休后才第一次见到大海。在讲到亚洲的水塔——珠穆朗玛峰时，他常缀上句诗“珠峰塔影孤”。我想，珠峰的模样肯定是孙老师在影视画报中见到的，但他的理解也一定有“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孙老师家系江苏沛县，家世显赫，家境优渥，据说县城里有半条街的房子是他家的。20世纪80年代初落实政策，他委派儿子卖掉房产。那段时间，一向开朗的孙老师郁郁寡欢，寡言少语。放学后，我们几个同学尾随其后，问他缘故，他神色暗淡，面容戚戚，操着浓浓的乡音：“一旦故乡回不去了，就成了没家的孤儿了！”眼里噙着泪水，声音有些颤抖。我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看这位老人的脸。
　　沛县自古人才辈出：一代枭雄刘邦，不绝粮道的萧何，生食狗肉的樊哙，都让这个地方装满了传奇，也让孙老师的血脉中流淌着桀骜不驯的基因。班主任于兰芳老师与孙老师是几十年的同事，十分了解孙老师。她跟我们说：“出刘邦的地方，能有软柿子吗？孙老师铁骨铮铮，能文能武，善于高谈阔论。正因如此，历次政治运动也都难以幸免，我们称他为‘老运动员’。当运动上升到癫狂时，小将们说他是孔老二的孝子贤孙，下令改名，并‘赐’名——孙逆孔。这是对孙老师最大的羞辱！直到十年动乱结束后，才归于名正言顺。”
　　孙老师潜心研究学问，悉心传道、授业、解惑，建树颇丰，历届高考地理成绩均名列省地前茅，发表的重量级学术论文及诗词，在圈内影响极大。那个时候，一说起北中“地理大王”无人不晓。他曾十分自豪地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收获就是桃李满天下”。他对“仕途”不感兴趣，甚至是刻意疏离，一心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展现出了知识分子那份清高与孤傲。但不承想，“无心插柳柳成荫”，鉴于孙老师在学术及教学方面的突出成就，他被选为省地理教学研究会理事，惠民地区地理教学研究会会长。
　　晚年的孙老师仍保持着豁达不羁的秉性。下午放学后，他穿着一双解放牌球鞋，身着过膝的大裤衩子，上身穿着圆领老头衫，兴冲冲地奔向了足球场。他司职后卫，练就了“绝活”——大脚解围。球员们像保护国宝一般予以重点保护，球尚未到孙老师脚下，就被保护起来了。孙老师瞪着警惕的眼睛，努力启动着肥胖的身体，迈着小碎步奔向足球，从容不迫地大脚解围。这波操作引得众人大呼过瘾，遂即博得一片喝彩声，他成了全场的球星。
　　孙老师退休多年后，同学们过年去看望他。那时的孙老师身穿红色唐装，面色红润，坐在摇椅上，显得更加慈祥更加可爱了。他还是那样幽默：“我的头像地球，有山有水有河流。”双手一摊哈哈大笑。我仔细审视着眼前这尊“地球”，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他的眉毛像两道连绵的青山，眼睛像两片澄明的湖泊，鼻子像一座挺拔的高原，鼻梁像是隆起的山脉，嘴巴像一条开合的河谷，开口时，涌出的是黄河、长江奔腾的故事，耳朵又像两座临水的半岛。
　　他用手来回抚摸着光秃秃的脑袋，幽幽地说：“我的三北防护林带工作没做扎实啊，这才出现了大面积的不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