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信笺
文章字数:1,343
  山东省北镇中学2025级12班巩轩萍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题记
  请允许我,为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海棠与信笺的故事。
  我是一株海棠,生长于北京的一座四合院旁。
  初次开花,是在公元一九一六年的暮春。
  枝头缀满繁花,葳蕤叠影间绯色流转,宛如朝霞碎落人间。风起时,落英如雨,拂过青灰的瓦檐,也拂过那个驻足于树下的年轻人。
  和风容与,鹂啭莺啼,娇声颂乐。他仰首凝望,目光深深,似要穿透这一树繁华。
  我读不懂,读不懂他眼中暗涌的波澜,也辨不清他眉间萦绕的轻愁——只觉那愁绪竟比春暮的风还要绵长,久久不散。
  离去前,他的手攀上枝条,撷了我的两枚花。
  母体与子体,本是同根。海棠花脱离树枝的一刹,微痛细细密密,自枝头蔓延至根脉。花与树,本是同生共感,宛若人间所说的“藕断丝连”。
  我知道,他在拨弄几片瓣子,粗糙的茧也掩不住动作的轻柔。他已将掌心的温度烙进我的脉络。
  我被小心翼翼地捋平整,夹进了两页信纸中间。油墨特有的气味将我笼罩,牛皮纸棱角生硬,却因年轻人轻柔的动作变得尤为温润。
  只匆匆一瞥,信开头为“卿卿见字如晤”。墨迹深沉,情谊透纸。
  几番辗转,帘外吴侬软语,南国烟雨代替了北方的长风。
  当女子的柔荑将我从信件中取出时,我已离开母体多日,早已失却水色,枯如薄绡。可她依旧将我托在掌心,仿佛瓣子是水中月做的,稍纵即逝。
  北国的一切都好似带着莽莽尘气。一滴轻盈的泪,打湿了信笺,洇开墨字,亦晕开了我的干涩与北国的红尘气。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奈何烽火路遥遥,忆君不见思欲绝。半纸素笺情遥寄,惟有墨字溅泪痕。
  手写信与我,皆成为灵魂的载体。是山河迢递间的魂牵梦萦,是战火纷飞里未曾断绝的温存。别来音信千里,此时此刻,心意相通。
  彼时至今,已有一百零九个年头。
  日升月潜,岁月在我的躯体里,亦刻满了一百零九圈年轮。
  四季轮回,世事变过,白云苍狗几千回,沧海桑田不知数。
  我目睹着行人脚步愈发匆匆,目睹着远处矗立起高楼大厦,目睹着时间淡褪了四合院大门上炫耀的朱红,目睹着岁月剥蚀了邮简上生动的绿漆。
  我知,今朝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机械月亮将“疑是地上霜”取而代之,电子玫瑰冷硬到嗅不出一丝馨香。人与人的羁绊,似乎永远隔着一层无比精密却冷如寒冰的电子屏幕。
  我听,人类在讨论时间。人工智能生成一篇文章的时间,人们或许只能写下“卿卿”二字;复制、粘贴,转发,大抵只能写下“见字如晤”。华丽复杂的辞藻之下,是一颗冰冷的机械心脏。
  我想,时代大抵已将人类的温存磨灭。人们一步一步走向急于求成,鸢飞唳天,思量何为“有用”。人们不再将时间物化为张张信笺赠予彼此,而是为“不值得”的时间叹惋。
  于是,手写信沦为时代的遗物,成为信息时代的奢侈品。
  时间被计量、被压缩、被称作“效率”,而那些慢慢铺纸、研墨、书写的时辰,却被叹为“无用”。
  可是,笔墨之间游走的气息、泪痕之下晕染的心绪,又岂是代码所能模拟、算法所能穷尽?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可是,我只是一株海棠。春去冬来,年年花开,岁岁花落。
  我只记得,当年字里行间的脉脉,泪水晕开“卿卿”的绰绰。油墨与牛皮纸混合的气味,早已在我的记忆中淡化。
  终有一日,人类通过精密的算法与机械公式,可以不差分毫地算出海棠花开时舒展的弧度,都无论如何也计算不出,为何她将我从信笺中取出,指纹与脉络重合时,眼角会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