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滨州有个“黑暗跑团”:黑暗中的奔跑与微光
文章字数:2,905
□晚报记者 张 丽 李 菲 王希彤
天还没完全放亮,新立河公园的步道上已有窸窣的脚步声。
张式猛站在起点处,右手轻轻搭在一根橙色陪跑绳上。他看不见晨雾如何在河面浮起,也看不见他右侧的陪跑员庞玉惠,但他能感觉到绳子那头传来的信息,是该向左,还是向右偏一点;是该停下,还是继续……
37岁的张式猛是一名盲人按摩师,此前,他的世界仅是按摩店的几平米。直到今年5月,他第一次握住这根陪跑绳,在新立河畔跑完了第一个三公里。
如今,每个周六的早晨,张式猛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和他一起的,还有十来位视障或听障朋友,以及百余位陪跑志愿者。他们不追求速度,也不打卡里程,就是一起跑步。跑着跑着,话多了,心也近了。正如“黑暗跑团”的口号所说的,以运动无障碍,促人心无障碍。
那根看似普通的陪跑绳,一头连着一双双看不见光的眼睛,另一头系着志愿者日复一日的守约。正是这一束微光,正是这份朴素的公益实践,让奔跑在黑暗中成为可能。
发起:缘起上海马拉松的“偶遇”
庞玉惠说,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一公益组织的组织者。
时钟拨回到2024年11月底。那一天,她在上海马拉松的领物现场,看见一群穿着橘色T恤的人围在一起,胸前没有广告,只印着两个字:陪跑。她好奇地上前问:“你们卖什么?”对方笑着摇头:“我们不卖东西,我们是‘黑暗跑团’。”
那一刻,她愣住了。原来有人专门陪视障者跑步?原来跑步这件事,对视障者而言,竟需要另一个人用身体去“翻译”方向、坡度、障碍!她站在那里,看一位视障跑者被两名志愿者夹在中间,三人步伐一致,像一支默契的团队。她突然觉得,这比任何奖牌都动人。就在那时,一颗种子已经在心里悄悄发芽。她也想试一试,试一试在滨州组建“黑暗跑团”。
回到滨州后,她却一度犹豫:自己虽然是“新立河跑团”的副团长,但对于自己能否扛起这份需要高度责任感的公益重任,心里还没有底。
转机出现在2025年春天。朋友把她拉进一个微信群,群里有滨州市盲人协会副主席吝盼。起初谁也不说话,直到有一天,“黑暗跑团”上海总部寄来了几件团服和300元活动经费。“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庞玉惠笑着说,“拿了人家的钱,就像接过了一个托付。”第二天,她便开始和吝盼商量筹备“黑暗跑团”滨州站之事。筹备并不容易。她得找安全路线、培训志愿者、说服视障朋友迈出家门。但她幸运地拥有了“天时地利人和”:新立河跑团的老成员们一听这事,纷纷报名当陪跑;新立河公园的环形步道平坦封闭,天然适合初学者;而吝盼也在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全力投入,联络更多视障人士。
2025年5月3日,第一场例跑如期举行。春意正浓,河边花儿开,空气里浮动着甜香。张式猛站在队伍里,手心微微出汗。庞玉惠握住陪跑绳,轻声说:“别怕,有我在。”他点点头,迈出了第一步。
例跑:一根绳上的默契
在黑暗跑团,时间是以“周六”为单位计量的。
夏天5:45集合,冬天6:30出发。这个时间点,既避开了晨练高峰,又不会耽误视障跑者开店营业。新立河公园的3.3公里环线,成了他们的固定舞台。路不宽,但足够安全。大树遮阴,带来了清凉的微风。
陪跑绳是这场奔跑的“语言”。向左转弯时,陪跑员会轻轻拉一下左侧;前方有缓坡,绳子会提前收紧,示意减速;若遇台阶或水洼,队伍会停下,由志愿者口头描述:“前面两步有个小坎,抬脚就行。”久而久之,这些动作成了肌肉记忆,甚至不需要言语。
张式猛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他不再紧张,反而开始享受风从耳边掠过的感觉。“能听见鸟叫,闻到青草的味道,嗅到花香。”他说,“那种踏实感,是在店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在一次次的例跑中,张式猛也收获了无数温暖的瞬间。有一次跑步途中鞋带松
了,一位大姐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熟练地帮他系好;跑步一结束,志愿者们就会立即把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当他体能不够、脚步迟缓时,三位大姐主动留下来陪他加练,一遍又一遍地鼓励他坚持下去。
每次跑完步,志愿者刘子龙都会细心地为大家准备好补给品。大家一起坐在河边吃水果、喝豆浆、吃点心,有时候张式猛还会来一段即兴吹笛子。听障人士綦雯雯虽不能言语,却总默默帮大家拍照,后来还亲手绣了胸针,送给每个人——针脚细密,图案是奔跑的人形。这些微小的互动,让跑团不只是运动团体,更像一个流动的家。
“我们不是在‘帮助’谁。”庞玉惠常这样说,“我们是在互相治愈。”谈及跑团的创立历程,她难掩感慨。这份从零到一的成长,离不开多方力量的汇聚:上海总部持续给予支持与推动,负责人每日在线指导;滨州市体育局、市残联以及滨州马拉松协会也纷纷伸出援手;更有本地志愿者们的热忱参与。“目前,已有百余位志愿者加入进来,”庞玉惠说,“他们心底纯净,心怀大爱。每次活动,总有人主动承担拍照记录的任务以及其他后勤保障,而跑团的日常开销,则来自全国各地志愿者的自发捐款。”
成果:从3公里到马拉松奖牌
半年过去,黑暗跑团已跑了32次。数字本身平淡,但背后的故事却有温度。
张式猛从3公里跑到6公里,性格也开朗了许多;李美涛曾受高血压和肥胖困扰,如今已经减重13公斤,每次例跑都风雨无阻;另一位血糖偏高的成员,通过规律跑步,指标已回归正常。
真正的高光时刻,发生在2025年10月12日。那天是世界盲人日,也是滨州马拉松比赛日。清晨细雨绵绵,气温骤降,许多普通跑者退赛,但“黑暗跑团”报名比赛的人员全员到场。6名视障跑者参加了健康跑,其中,李孟完成了半程马拉松——他是滨州首位站上半马赛道的视障选手。
更巧的是,比赛当天,黑暗跑团总部寄来了专属纪念奖牌。每位参与者手握两枚:一枚来自赛事,一枚来自组织。张式猛捧着奖牌,久久没说话。“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自己做到的事’被奖励,”他后来轻声说,“不是因为‘可怜’,而是因为‘做到了’。”
除了赛事,跑团还悄悄拓展着边界:带视障者体验健身房的力量训练,请医生讲运动康复知识,联合爱心人士捐赠跑鞋和保暖衣物。庞玉惠说:“我们想让他们知道,世界不只 有 按 摩床,还有跑道,有掌声,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未来:从滨州走向全国赛道
站在 2025年末回望,庞玉惠觉得这一年像一场梦。去年11月30日,她在上海遇见黑暗跑团;今年同一天,她作为志愿者陪视障朋友跑完上海马拉松。“整整365天,一个闭环。”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她的下一个目标很具体:2026年,让更多成员完成半马,甚至挑战全马。“李孟有天赋,我想帮他争取参加北京或青岛马拉松的机会。”她已开始研究全国跑团的联动机制,只要成员外出参赛,当地站点就会安排志愿者接力陪跑。“你安心出门,到了那儿就有家人。”
长远来看,她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场景让运动实现“无障碍”:比如在公共步道增设语音提示桩,或在大型赛事中设立视障专属通道。她也欢迎企业以“团建+公益”形式参与,但坚决反对借公益之名行营销之实。
而对张式猛来说,未来很简单。“只要周六能来新立河,我就满足了。”他说,跑步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他不再是“那个眼睛看不见的按摩师”,而是一个跑者、一个朋友。
黎明再次降临,新立河畔的脚步声依旧。那根橙色的陪跑绳,在晨光中微微闪动,像一道微光,不刺眼,却足够照亮前路。在这条路上,没有施与受的界限,只有同行者的呼吸与心跳。正如庞玉惠常说的那句话:“跑步是平等的,生活也是平等的。只要心中有光,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跑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