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杨景敏
文章字数:2,323
  我的母亲叫赵延兰,1925年农历九月二十六日生于邹平市明集镇兰芝里村。她的爷爷叫赵子云,是同治年间的秀才,曾于民国年间创建了邹平明新完小。她的父亲叫赵宗卞,幼年失怙,虽没读过多少书,却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他给母亲的信,都是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很有钟王小楷的韵致。她的母亲姓柴,是明集柴家村人,出身于一个较为富足的家庭,是一位知书达礼、聪慧善良的人,也是我和姐姐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人。
  十一岁那年,母亲到县城梁漱溟创办的实验小学读书,那时读书的女学生凤毛麟角,更何况她这种家道贫寒的孩子。她的父母为了她读书得付出多大的勇气和代价!1937年,因日军轰炸邹平,母亲被迫中断学业。母亲的弟弟赵延祥,自幼聪慧,当年曾以优异成绩考入淄博六中初中部,创下了连续三年级部第一而免交学费的奇迹,并且高中考入了济南第一中学,大学考入了上海复旦大学。可以说,母亲是在一个贫穷却充满书香的环境中长大的。
  母亲结婚后,分别于1948年和1952年生育了姐姐杨景菊和我。姐姐四岁,我一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了,母亲的生活从此坠入了无底的深渊。1954年我的舅舅考入上海复旦大学后,在济南十九中做传达的姥爷把母亲和两岁的我接到济南,送母亲去济南东风缝纫学校学缝纫。作为东风缝纫学校的首届毕业生,母亲本可以留在济南当工人,但奶奶为了我这个家中唯一的男丁,怕年轻的母亲改嫁,让大爷把母亲接回了老家。为了生存,母亲只好忍痛把年幼的姐姐送到姥姥家寄养。
  1957年,我的老家马庄村成立了以母亲为首的缝纫组。从1957年到1969年,缝纫组先后在李玉金家,李玉龙家,李业武家,大队部和潘美英家待过,我也随母亲住在这些地方,姐姐则跟奶奶住在一起。母亲为村里社员们做衣服挣工分,以此养家糊口。我长大以后一直在想,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那种缺衣少食的日子,我们一家人是怎么活过来的?既使这种生活状态,母亲还是坚持让姐姐和我读书。1960年,草根树皮也无处寻觅,因生活所迫,大爷和母亲分家,奶奶领导的大家庭解体。生活无望的母亲跑到父亲坟前号啕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根刺一样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里。虽然分了家,但大爷还是会帮助我们,善良的大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疼我,有点好吃的就留给我。那些年,我的叔叔杨方宝,堂姐杨景芬、杨景莲,表哥王培丰,堂舅赵延吉、赵延征看我母亲生活困难,有的寄钱,有的送物,不断接济我们,虽三元五元,皆是雪中送炭,救命之恩。尤其是我的姥爷,每月从二十多斤饭票中省出几斤,从食堂领出来,再从济南坐火车到周村,然后步行赶到邹平,分送给我和舅舅一家。有一次姥爷带回一瓶食堂用肉炒的咸菜,那是我记忆中的至味,至今难以忘怀。
  1960年开始,学校的小伙伴因没饭吃,纷纷退学,我的姐姐也想退学给母亲减轻负担,但遭到一向宽厚的母亲的严厉拒绝。读书不读书,在母亲看来就是天上地下,是不可逾越的红线。姐姐和我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于1963年和1965年分别考入邹平第一中学,在那个年代,所有孩子全部考上一中的家庭几乎没有,更何况是靠一个单身母亲支撑的家庭!初中毕业后,我的姐姐坚持回家帮母亲劳动,不再读书,把上高中的机会留给了我。
  我高中毕业后,去村里学校当民办教师,好多亲戚朋友给我介绍对象,母亲却看中了我现在的妻子孙秀华,便托人提亲,看中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也是民办教师,有文化,并且她的父亲当年也是教书先生,出身于读书人家。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姐姐和我有了各自的家庭,并且都吃上了“皇粮”,我们能从农村考出来,皆是沾了读书的光,是母亲的执念让我们翻了身。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姐姐和我条件好了,都在县城安了家,我们想把母亲接到城里,但她却执意留在老家,她已经不用挣工分养家糊口了,但却一直帮着村里人做衣服,尤其是帮助那些特别贫困的家庭。她是马庄村家喻户晓的好人,因辈分大,村里人都亲切地称她“杨奶奶”。
  1997年,母亲查出了直肠癌,我悲痛交加,六神无主,一时不知怎么办好。姐夫郭念海关键时候主动承担起了为母亲治疗的事,他先是托人找到齐鲁医院的名医,拉着母亲去济南做手术,因年龄与身体原因,手术没做成。后来听说沂蒙一个小山村有一个专治癌症的老中医,便拉着母亲往返近千里去沂蒙山求医问药。母亲生病期间,姐夫和我跑遍周边大大小小的医院,姐姐和秀华亦细心照料,让母亲的生活尽量舒适,而母亲则以平和的心态对待生老病死,生病后前两年还坚持住在老家马庄,不肯来县城住,怕给我们添麻烦。我和姐姐两家人,几乎每天回去看望她,我的舅舅和表弟赵方杰、表姐王秀娟及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也争相陪伴她。好友李树军得知她患病,专门从澳大利亚给她买回深海鱼油等保健品,探家时还拉上他的母亲陪我的母亲出去游玩散心,母亲后来经常念叨此事,说本事越大的人越没架子。姐夫不仅到处为母亲求医问药,还亲自拉上母亲、舅舅、母亲的堂妹赵秀芬去济南十二中,看望母亲的堂弟赵延吉,让他们姐弟团聚,了却了母亲的心愿。生病后,忙了一辈子的母亲不再为他人做衣服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她喜欢读书,并坚持天天写日记。我后来翻阅母亲的日记,惊叹一个小学文化的人怎么能写出水平这么高的文字。记得有一次我回家看她时,她向我讲我的好友王超写的电视剧本《俗人》,夸王超写的书好看,和真事一样。她看到郭连贻先生为我写的楹联,说她小时候家里贴的春联是:“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和“有子能文何必贵,为官致富不如贫”,我后来为人写春联时,“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成了每年春节的首选。
  虽然我和姐姐费尽了心思为母亲治疗,但母亲的病还是越来越重。经过近五年与病魔的抗争,母亲于2002年8月30日夜间溘然长逝。
  母亲的一生历尽人间苦辛,她平凡而伟大,她的聪慧,她的坚强,她的宽厚,她的善良,她让后代多读书的执念,让姐姐和我及我们的后代们受益终生。我们永远怀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