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平故事
文章字数:3,277
□杨梅
总写别人的故事,今天来唠唠自个儿家的。
再不写,可能就来不及了
姥爷又脑出血了。印象里,他一直是那个精瘦康健、人如其名、文质彬彬的老头儿。仿佛一转眼,他就衰颓下去,像一截瘦骨嶙峋的蜡烛,融化在模糊的视线里。回村探望时,小舅半开玩笑地说:“你写了那么多别人的事儿,咋不写写自个儿家的?你姥姥可是‘地主家的女儿’呢!”姥姥?我的姥姥?竟不知,她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身世”。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再不写,怕是真的来不及了!我硬着头皮,强迫自己“提笔”,对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句地敲击下一串串蜿蜒的文字,来记录这八十多载满布尘埃又照进凡人微光的《邹平故事》。
命运的齿轮,碾压过少年的你
姥爷赵文彬,1940年农历五月出生在邹平临池镇西高村。父亲赵炳茂靠卖锅饼为生,母亲程秀玉裹着小脚,脾气厉害,姐姐赵凤香比姥爷大两岁。作为家中独子,姥爷被寄予厚望。
十三岁起,姥爷在邻村东高小学读书。1955年,因学校拒收淄川县学籍学生,姥爷失学。此时,太姥爷的叔伯哥在黑龙江打铁,得知姥爷情况后,写信邀他去东北。太姥爷买好车票,把姥爷送上了开往黑龙江的绿皮火车。从未出过远门的姥爷,颠簸三天三夜后,来到牡丹江市投奔大爷。
在牡丹江,大爷所在的十四委韩主任见姥爷字写得清秀,便给他在长安派出所找了份誊写户口的活儿。给人写户口,姥爷每天能挣一块五毛钱,六个人干了四十多天,完成了几千户的任务。
因工作出色,姥爷被推荐到铁路大修队,可几个月后,因限制打工政策,姥爷被遣返回原籍。回村后,姥爷在生产队干活,还去青庄煤矿挖采煤通道。一次事故中,与姥爷同名同姓的工友被砸死,姥爷吓得回了家。
1958年,十八岁的姥爷在公社开畜牧会时,遇到了省高校哲学系梁老师。梁老师得知姥爷被迫辍学的经历后,帮他写了一封推荐信,进入临池镇邹临大学养殖专业学习。然而,没几个月学校就因历史原因停课解散了。
姥爷不甘心在农村挣工分,决定再闯东北。当时政策严格,途径山海关时,姥爷凭借学生证,以探亲为由侥幸通过。当地政府在火车站设登记处招收工人,姥爷报了瓦工,被选拔进红旗突击队当学徒。两年里,姥爷从学徒工成为四级工,工资从每月36元涨到52元。
1961年春节,姥爷回家探亲,奉父母之命与同村的姥姥由秀香结婚。婚后第二天,他们就去生产队干活。过完年,姥爷回到东北。1962年春,太姥爷病重发电报给姥爷,姥爷从工地离职。坐火车从牡丹江到青岛倒车回家的姥爷,尚未预知他将面对的是养家糊口的重担。“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而在那个被洪流裹挟的时代,人们往往没得选择。此后余生,他再没能“出去闯一闯”,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
他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这次回来,姥爷在生产队干活,因有学问见识,渐渐受到重用。回想起大队工作,最让他自豪的是1980年的清账。从1962年到1980年,账目混乱,大队找四五个人用算盘算了多日都对不上数。姥爷临危受命,独自算账:白天干活,晚上在生产队办公室算四五个小时,三天后,近20年的老账被算得明明白白。
那时,男人干一天活最多挣10工分,女人6工分。姥爷除干活,还兼顾看山、保管粮食现金、记工分等工作,额外多挣6工分。即便如此,全家人只是勉强度日。太姥爷生病还坚持看果园,只为减轻家里负担。1966年,太姥爷因心脏病去世,当时家里已有大舅和妈妈,后来又添了小姨和小舅。
小舅7岁时,日子刚有起色,姥姥却生病了。姥爷在附近修筑大坝,得知姥姥左半边屁股长了个鹅蛋大的疙瘩,急忙赶回家,陪姥姥去镇上医院切除“粉瘤”。1979年,姥姥四十多岁,左侧屁股又肿了,村里赤脚医生说很严重。姥爷在潍坊打工,回来后陪姥姥去镇医院,被诊断为深部脓肿,需住院治疗。姥姥住院前回家摊了煎饼,才放心去做手术。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四个多月,伤口一直淌脓水,医院让回家,也没收床位费。
姥爷带着姥姥四处求医,去了邹平、博山多家医院都“没查出问题”,最后在148周村军医院确诊为骨结核。手术押金要300元,姥爷说顶现在30万元不止。他向大队、小队、亲戚邻里四处借钱,好不容易交齐了押金。手术做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姥姥大腿根和髋关节割下一捧“碎骨头末儿”。
姥姥出院时,军医知道姥爷家境困难,开了40天用量的消炎药,没收钱。姥爷用独轮车推着姥姥沿山路回家,那天下着雨,一路颠簸到家,伤口又裂开了。姥姥在北屋躺了3个月,不能下地走路,从学习“坐”开始,再用两根拐杖拄着一点点挪,终于又能干活儿了。
姥姥患病一年后,60多岁的太姥姥因糖尿病并发症去世。姥爷成了顶梁柱,生产队解散后,他既要照顾妻儿老小,又要就近打工。太姥爷生病时,他砍掉家里的槐树卖钱;每年养两头猪,卖了还姥姥治病借的钱。姥爷40多岁头发全白,白天守着姥姥,晚上在火车站凑合,走两个多钟头回家照顾孩子……
姥姥痊愈后,姥爷的头发又慢慢养黑过来。无法想象,姥爷自己一人是如何挺了过来。就像莫泊桑所言,“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手无寸铁,于是执光开路;幽岭崎岖,于是披荆斩棘。
她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一直以为姥爷是“娇巴蛋”,姥姥是“舍孩子”。一次团圆饭上,小舅的玩笑话让我得知,姥姥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只是命途坎坷,没捞着享福。
姥姥的父亲在兄弟五人中排行老四,经商起家。大哥17岁到济南从学徒做起,后当上大管家,生意最红火时有自己的工厂,省内外设门店,济南城“花枝巷”街的店铺都归他名下。老三管徐州店铺,老五在上海“坐庄”,姥姥的父亲联系济南店铺、管理省内药铺,老二留在老家管家族和田庄。姥姥3岁时,父亲回家收麦遇鬼子“扫荡”,虽受轻伤保住性命,却惊气入里、大病一场后离世。此后,姥姥母亲带着3个女儿在村里生活,多亏二大爷照拂。
1947年解放济南战役中,大太姥爷的2个儿子、儿媳和1个女儿被炮火烧死,他带着妻子和仅剩的女儿逃回老家,财产化为乌有。心灰意冷的大太姥爷把田契充公,躲过了后来的浩劫。姥姥十几岁时母亲去世,姐妹三人跟着二大爷和妗子生活,后由二大爷做主嫁给了姥爷。
生育不是恩,托举和兜底才是
姥爷姥姥有四个孩子。姥姥这辈子最后悔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大舅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想复读一年却没让念;另一件是小姨考上高中,没让她继续读。然而,归根结底都是一件事:家里供不起、拿不出学费了。而排行老二的妈妈很幸运,从师范学校中专毕业,靠读书改变了命运,后来还自学考本科、读研究生。
在那个年代,女娃基本读不了多少书。妈妈成绩好,仍有人劝姥爷:“家里困难,女娃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姥爷却说:“共产党的天下不论男女,都能上学,能考上就念。”没有姥爷的坚持,就没有飞出山沟沟变成“凤凰”的妈妈。每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姥爷就凭感觉起床,步行送妈妈去十几里外的学校,一直目送她走进校门才转身回去。
妈妈感激开明的姥爷,可姥爷却在妈妈毕业工作那年对小姨“食言”了。姥爷住院手术,姥姥也需要调理,家里没了劳动力和收入。小姨刚考上高中,小舅还在念初中,姥爷和姥姥决定让小姨下学。妈妈想供小姨念书,姥爷却说家里农活需要人挑起来。小姨哭了好几天,最终向命运妥协。姥爷说,妈妈是全村第一个考出去的农村娃,后来村里又考出去一个,村民们从此对供娃念书有了信心!
爱是拼尽全力却仍常觉亏欠。在我看来,姥姥姥爷在那个年代不离不弃、携手面对一地鸡毛和迎头痛击,承担飞来横祸与生老病死,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去托举四个子女的人生。
尾声
柴火的温度、田野的蚂蚱、窖里的地瓜,还有姥姥撒一把藿香碎的西红柿鸡蛋汤……是我儿时对姥姥家的具象印记。曾经,我以为这些记忆,连同那劳作的乡野、微凉的山风、灿烂的蝉声、唾手可摘的星空一道拼凑出姥姥和姥爷“抱朴守拙”的人生。却不承想这些表面上看起来的“岁月静好”,竟是他们“从无助,到超人”的命运回甘。苦难,像手掌纹一样被老两口紧握,日月轮转,精神不灭——人不散,家就在!
每次回去探望,姥姥就在我身边“碎碎念”:“要二胎吧,给孩子做个伴儿;杨松(大弟弟)还没找上媳妇,德润(二弟)也没找上媳妇,快帮他们介绍个对象……”身边碎碎念念的人,一定要成为岁岁年年的人!愿时光能缓,愿故人不散,我将以我之力,追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