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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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小红
深秋一日,枯坐于办公室里,寂然无声。忽然听到窗外飒飒风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抬眼瞅向窗外,啊,那高高枝头的法桐叶片,依然那么苍翠。
我们办公室在四楼,那巴掌大的叶片,横斜的树枝,超越了四楼的窗子,直指天空。
昨天一天小雨淅淅沥沥,今天雨过天晴,碧空如洗。刚沐浴了雨水的叶子,越发鲜亮,阳光洒在叶片上,闪着金黄金黄的光。秋,已深,法桐树生命力旺盛,叶子大多数鲜绿,只有少数外围的叶片显出了苍黄色。风吹过,叶与叶摩擦着,低语着,叶片的缝隙里,绿绿的颗粒突起的铃铛模样的果实,在风中摇曳,这也正是此类树叫悬铃木的来由。
办公楼外面的这株法桐,大约有我一抱粗,白中带绿,树干光滑,硕大的树冠形成浓绿的树荫,凝视久了,想起它初春刚萌芽时的模样。
北方的春天总是羞羞答答,脚步迟疑。当三月的暖阳照彻天宇,法桐发芽了,开始是毛茸茸的芽尖钻出来,嫩绿嫩绿的。紧接着,芽尖分出了五角的叶片,阳光下舒展着,风中抖擞着精神。不出一个星期,小小的芽尖长成了半个巴掌大小的嫩叶,又慢慢变成巴掌大的油绿的大叶片。这期间,上一年的悬铃果爆裂开来,变成一些棕黄色的飞絮,随风飘落,在树的周围,形成棕黄色的地毯。这飞絮随风起舞,有时沾到人的衣服上,飞到眼睛里,真有些让人头疼。好在悬铃果爆裂也就是几天工夫,几天过后,旧果实落尽,整棵树一片新绿。最好是来一场春雨,雨水会加速旧悬铃果掉落,春雨洗过的春叶,新鲜油亮,似乎在阳光下咯咯笑着,忽闪忽闪地扭动腰肢,诉说着新生的喜悦。
那高高的枝杈间,有一个喜鹊窝呢,是喜鹊爸爸妈妈早早搭好的温暖巢穴。春暖了,叶子把巢穴围得严严实实,它们在爱巢里开始孵育了,有时同进同出,有时一只飞出去觅食,另一只在窝里守候。每当一只远远归来,另一只都会掠翅鸣叫,“啯啯啯啯”,黑白相间的翅羽打开,表达着对爱人的欢迎。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小喜鹊孵出壳了,毛茸茸的嫩黄小嘴,咿咿呀呀叫着,喜鹊爸妈护着它,出外辛勤地觅食,喂养着它。每当傍晚,夕阳西下,喜鹊归巢,“咯咯咯吱吱吱”,总会听到喜鹊一家在枝头欢快的聚会。
每当听到窗外喜鹊的鸣叫,我的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喜悦。是啊,这是生命的乐章,是生的欢喜,是大自然的诗歌。
我更喜欢在课间或者是无课时,徘徊于法桐树下,享受它巨大的树冠带来的阴凉,约上一位闺蜜,徘徊于树荫下,慢慢走,慢慢聊,聊一些心中的小秘密,聊一些家长里短的悄悄话,聊一聊工作中的小烦恼,相互吐槽一下自己的调皮学生,不一会,烦恼随风飘散,随法桐叶刷啦啦飘向了云天之外。
我们校园大门内侧,还有两棵更大的法桐。它们似一对卫士,守卫着校园。它们的树皮呈浅棕色,不再光滑,一抱是抱不过来的。浓浓春日,左边法桐下,经常有看大门的几个师傅坐在小马扎上乘凉,顺便守护校园,谈天说地。这里偶尔也会吸引校内的老师来坐,随意搬上个板凳,当茶几。“茶几”上摆上一壶清茶,几个人聊着天,喝着茶,谈论、品评法桐东侧的花圃。看,慢慢地,迎春花花枝俏了,二月兰在苗圃里笑了,那灼灼的桃花,艳红的贴梗海棠,娇羞的李花,粉红的垂丝海棠,次第开了。就连徐师傅盆栽的大头兰,也渐渐挺出了硕大的花苞。这些鲜活的生命,多么令人惊喜啊。
流光容易把人抛。春日逝了,夏日悄悄近了。蝉在枝头亮起了歌喉,麻雀们一群一群地掠过海棠树,飞到花圃里觅食,又呼啦啦起飞,藏到法桐叶里乘凉,叽叽喳喳,一阵热闹,闹着闹着,又一起匆匆飞入东边的竹林。
我依然爱在法桐树下徘徊。那年暑假过后,我迟迟没能从悲伤中走出来。我悲伤的是,老父亲突然过世了。那个呵护我、娇惯我的老父亲,突然失去了他颤巍巍、小心翼翼的笑容,告别了这个他热爱的人间。老父亲在的日子,我还一直觉得自己如小喜鹊般有父爱的呵护呢。老父亲走了,巨大的悲痛,像个狂魔撅住了我的心胸。整个暑假,我经常哭泣,开学了也丢不下悲伤,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必须得上班,必须每天面对那些稚嫩的、渴望的眼睛,他们渴求知识,渴盼成长,他们的生命正在渐渐打开,而我是他们的引路人之一,我不能沉浸在痛苦中而对他们不闻不问,我只能随这些活泼的少年重新投入生活。
课余,徜徉于法桐树下,凉风拂过,一片黄褐色的叶片,飘飘摇摇落下,我试图接住它,只是徒劳,它打着旋儿,轻轻飘向水泥地面,一片落下,又一片落下,飘在法桐根部方框形的泥土中。是啊,这些叶子吸取土地的营养成长,最终回归泥土之中。这就是生命的过程啊。成长过,鲜活过,最后走向生命的尽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落花回归泥土,落叶亦是。
就像抓不住那片落叶,我再也无法握住老父亲的手。我们,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何尝不像一片树叶、一朵花呢?来自泥土,最终归于泥土,将生的希望托付给下一个春天,托付给下一代人。生命就这样无止无息,永远向前。
我又怎能想不开呢?生死谜,父女情,放下,释然,才是正解。
风起了,法桐叶,片片飘零,法桐树将默默地面对又一个严冬。我仰望着它,它俯视着我,我们,共同期盼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