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静的平原
文章字数:2,782
权莹
祖母去世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热死人的麦收时,仰面躺在田埂里,任空气中的热浪包裹住我这具肉体凡胎,叫我睁大了双眼却关闭视觉,叫我支棱着耳朵却全然听不清这世界任意响动,但我并不是毫无知觉,我能感受天空未有一只飞鸟惊扰正在凝结的雨气,也未有一丝云彩扰乱那一整片低垂下来的丰腴的、已经固着的蓝色。所以我不需在这无限贴近虚无中感到惊惧,因为我身下,这敦厚无比的平原,正托举着我,让我倍感安心。也许是因为身子底下刚割除的麦茬膈得我浑身疼痛,也许是因为能飞会跳的各类虫子在我身下蛄行,不久我就起身了,我实在无法与那千万年沉默不语的土地和山河共情,虽然我生成的这个肉身,迟早要似一抔黄土,混入这平原之中。
时至今日,已无人能说清这片平原的年岁。想要找寻些端倪,我们只能反复顾念水利志中类似“汉成帝建始四年秋,黄河决馆陶,泛东郡等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余顷,深者三丈,怀官民室庐四万所”这样的字迹。就像众所周知的那样,这片平原由黄河泛滥冲击形成,在那些不幸逢着汛期的丰水年间,常有滔天洪流汤汤而过,将附着在这片土地之上的一切尘嚣都涤荡干净,再由洪水携来的泥沙将世俗痕迹都厚葬了,天地万物就会回到那道生一,一生二的混沌过去,所有的建立、塑造和消亡都失却了承受的载体,变得不再有意义,一切唯有等待大水褪去。除了再次萌发的植物和来仪的归鸟,每一次踏足这片新生故土的第一个人都将成为勇士,被供在家族祠堂里永享祭祀;每一朝代能让河水安澜之人,都会被君王安置在名臣阁里,任民间传唱真真假假的治水逸事。
如今这片平原占据了鲁西北最广袤的土地,面向东方临海而立,旧年间曾一遍一遍席卷而来的黄河的潮涌再也不能成为困扰着它的沉疴与痼疾。这大平原中一个寂寂无名的村落,是我出生之地,我那小手小脚的祖母,在要饭路上得了一个会替人“拾孩子”的姑子真传,很擅长做替人接生的事儿。她亲手将我接来人世,又亲手清理了我口耳中从母体携来的杂淤,再用力拍打我的脚心,直至我发出的第一声哭喊被盛夏平原压低的气弦吞没入积云成雨的厚浊腥气里,两个精疲力竭的女人这才放下心来,她们放任我向着大平原广袤无垠的土地,向着即将迎面而来的未知命运放声哭泣。
幼年记事起,我就被告知,我那老祖,携家带口从外省逃难而来,他们沿河流而居,经过几次战事和灾害,才到了我这一辈。这一切看上去毫无不妥,但我猜测,我的祖宗,于种地一事上肯定不怎么擅长,不然不会看不出,这片平原,虽然广袤,还沿河向海,但处处都是盐碱,实在难种出什么粮食来。我那祖母给这平原里很多待产的妇人们接过生,新生命呱呱坠地,给家庭带来希望,也有夭折婴儿,被长辈们裹挟了生息全无的肉身,哭骂几句“讨债鬼不成器”,随意找个地方掩埋了。见得多了,她便多了几分对生死的淡漠,所以她对家族子弟,都没有特别严格的教育,凡事只求不逾矩。孩子里面,只有我天生小手小脚,最像祖母,在我幼年时,也有人撺掇祖母,教我些给人接生的本事,都被祖母拦下来,她只说“还得看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我更喜欢她长大多念书哩!”后来,我果真念了许多的书,不再甘愿过祖母一样的人生,困守在家庭里,活成被丈夫儿女支配着的倒影,又为他人奉献一生,最后自己变成一抹干瘪的沟渠。我想着到我命运终结时,定然不会令自己像那平原上毫无声息的枯草,被一场烧荒湮灭了,就算必须是那枯草,也要在燃烧时发出咔咔的响声,让宿命嗅闻到那一丝倔强。
当年我就是这样,满怀倔强混迹泥土,赤足走过那垄田亩,涉过放满水的沟渠。就算年幼我也并不惧怕刺猬、长虫,也不怕什么水蛭、严白虎子,如今我却什么都怕,被一只蚊子咬个包也要马上涂药,摸一把楼下的流浪猫也会过敏起疱。是我变了,变得脆弱无力,变得敏感谨慎。又或我未变,只将自己认作是这平原的儿女,将根系厚植的深一些,更深一些,形色不改,倔强孑立,永远做那个毫无畏惧的孩子。
这片平原却从不在意我的变与未变,它就在鲁西北那处,示现出一片寂静,即便是在最喧嚣的麦收时刻。那时节,麦浪在热干风吹拂之下迅速成熟臌胀,人群与麻雀应时应季而来。守家的父老将手搭在眉心处遮一遮太阳,仅需一个不足20度的仰角,仅凭徒手碾碎一串在地沟边随意摘下的、结着穗子的麦稞,就能断定,要收麦子了,该让村干部给联合收割的人马发信息了。他们通常会象征性地喊一声远在城市安身立命的儿女,但儿女们回来与否又是另一番计较,通常是不回来的,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像我一样,离开土地太久了,我们近乡情怯,不敢回来。昨天还风情万种的庄稼地今日就又翻耕出新鲜的土色,静候新一轮的种与收,这轮回太快,快得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相比夏天,我更喜欢冬季里的故乡。那日复一日低下去的气温和被严寒渐渐冷凝的空气让整个平原静悄悄。我已不愿再踩上那板结的土地,只想和太阳同出没,就着午后的老阳儿,把身体缩个大概,和脚边伏着的猫狗同梦。有时大雪倾覆,我也愿意去田地里撒撒欢儿,那些雪和城市里的大不一样,落在茫茫原野间和麦子的青苗上,是干净的,澄澈的,带着一股鲜灵的味道。雪太大的时候,就只能困在自家门户,雾气覆盖住玻璃窗,也蒙住了眼睛,视线只能看到亲人的脸庞。祖父母苍老的面孔上,老年斑如枯枝败叶覆盖了原本颜色,但他们一声声唤我乳名,叫血脉基因永不间断。此刻的我只需要在爷奶的庇护下吃喝做梦,不用再考虑期末考了多少分,也无需回应发没发奖状这些小事。就算是这样,我在那些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还是思虑过多,我总要在无数个炽烤的夏天和寒气透骨无法入眠的凛冬,一宿一宿地想,以后一定不要在此地生活,也不叫我的爷娘在这里生活,我要快些长大,将他们接出去,住进明亮宽敞的大屋里,还是要有厕所的那种,不让他们冻腚摔跤。
那些思虑,后来全都被年岁刻入掌心,刻成了格外纠缠的掌纹。就连当年在师专门口看手相的都摸不透我的命运。“你大概是个苦命女”。他收下了我考试买计算器的十元钱,将我的命运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既定。这十元钱的卦资影响了我的会计电算化考试,让我那一年的寒假蒙上了倒数的阴影。那是我在祖屋里过的最后一个寒假,任谁都能看出我郁郁寡欢。祖父离世后,留下祖母一个人守着老屋,她总说老屋从初秋就开始发寒气,于是她不停地拉着风箱,锅里馏着吃了好几顿的水饺,祖母等着天气预报里总说会来的大雪,我就坐在炕上,感受炕从冷变温。“你以后想干啥?”祖母问我。我一时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二十岁半大不小的年纪,我从未设想过什么未来,我以为祖母会和其他长辈一样,对我进行一番督促,但她只是默默拉了一阵风箱,说“没啥。不工作也行,你身体也不大好,回来和我一起过。咱俩饿不死。”
那年过后,我再回老屋,就是祖母的葬礼,我记得那天村庄默默,天气说暖也寒,我已明了,那火炕再也烧不暖了。在祖母坟前祷告之后,人生开始有了新的规划,我要将手心里的掌纹变成这片平原渐渐契合的图景。这寂静的平原,终究会容留与我,就像容留其他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