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小区不远的地方，有一家菜市场。
　　叫它菜市场，其实还不够恰当。十几个摊位，零散分布，且大多是“非专业”卖菜的，有时菜品也不够齐全，故周边的人大多称其为“小市”。
　　这“小市”何时发起的，已不可考。虽小，却令我向往。
　　这里专卖时令果蔬。春天，山上的各色野味一应俱全，菊花芽、茵陈、苦菜等，足以把整个春天吃到嘴里；夏天，田园里种的各类果蔬纷纷上市，葡萄、丝瓜、小葱等，可以抚慰夏天的暑热；秋天，以扁豆、萝卜、南瓜居多；冬天，自然也是自家窨子里储存的地瓜、苹果之类。有卖早餐的吗？有的，但只有两三个流动摊点，可以买到油条、豆浆、包子、小米粥，纯粹中式的餐饮。当然，傍晚时分，也会偶尔多一两家卖月亮饼、烤串、博山肉火烧之类的，吸引了路人驻足。
　　我算不得这里的常客，却也因长居于此，便成了摊贩眼中的熟客。
　　前几天，听同事说“小市”上有卖野菜的，我按捺不住性子，一下班便骑车前往。果真，一兜一兜的翠绿，沾着泥土温润的光芒，煞是喜人。荠菜、蒲公英、马齿苋……这些卖野菜的，大都是老年人，用她
　　们自己的话说，闲着也是闲
　　着，天气暖和，拿着马扎，
　　能挖多少算多少，不累，也能挣点零花钱；且现在人们很注重养生保健，这野菜成了人们餐桌上的“贵客”。
　　我在一个老妇人跟前停了下来。此时，她正蹲坐在极矮的马扎上，弓着腰，仔细地择菜，面前有三个不同颜色的方便袋，一个系着口，另外两个装着两种不同的野菜，绵羊头和荠菜。
　　“绵羊头咋卖？”我盯着那一兜菜问。
　　老妇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挺了挺身子：“4块5一斤，来多少？”待她把手中两把正在择的菜放下，“是你啊，好久不见你了，可找着你了。”她的声音一下提高了不少。我的目光随着响亮的声音移过去，疑惑地看向她，她的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我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她的身影，似乎是有些眼熟的，但……
　　见我未答，她一手摁着膝盖，一手摁着地面，缓了两下，才喘着粗气站了起来。“二十块钱，想起来没？”
　　我恍然大悟。哦！哦！想起来了。凝视着她的脸，我的眼前浮现出几个月前的一幕。
　　那天，我来“小市”闲逛，天色已晚，我收了她最后一份菜。给她二十元钱后，她说找不开，便离开摊位换零钱去了，她前脚刚走，恰好单位有个紧急电话，我左右张望，没看到她回来的身影，想着可以下次找她的，于是急匆匆地走了。孰料再来“小市”的时候，却再也没遇见过她。后来我把这事告诉朋友，朋友半开玩笑地猜测：不会因为怕被认出来，躲出去了吧？我的心里也犯嘀咕，为了二十块钱，至于吗？
　　而此刻，面对一脸真诚的老妇，我的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惭愧。
　　“先找给你钱！”她边说边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满是褶皱的旧帕子，慢慢打开，一层，一层，郑重地把钱递到我的手里。“我的腿，摔着了，上山干活的时候，骨折了，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现在坐久了或站的时间长了，还是不舒服。重活是做不了了……”她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伤感。我忙接过话茬：“花了不少钱吧？”一听这话，她竟又高兴起来：“还别说，花钱还真不多，不是有医保么。医生知道咱的经济条件，给咱开的药很多都能报。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如果愿意，倒是可以开点补钙的，儿子和闺女也劝我。可我心疼钱呐，不开，回家多吃鸡蛋虾皮啥的就补回来了……”
　　我笑着点点头。她又费力地弯腰，把仅有的两兜新鲜翠绿的野菜塞进我车子的小筐里：“送给你了，今天刚挖的，我都择好了，回家洗洗就行，那一兜就不给你了。”她指着地上系带的那一兜，“昨天的，有些蔫了，虽说掺一掺也能卖出去，但咱不能昧良心不是。”
　　她笑着，脸上的皱纹堆成了绽放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