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卸梨时□
文章字数:1,934
  李树坤

 “白露打枣,秋分卸梨。”在我们北方,流行着这样的农谚。这是因为,秋分时节的梨糖分最充足,口感也最佳。可如今,人们从大暑开始就陆续卸梨。仔细分析发现,引起这一变化的原因是梨树品种的更新换代。
  乡间还有“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赶大集”一说。早些年,北方适宜种植的果树较少,除去杏树,就是桃树。而在我的印象中,核桃、柿子和葡萄也不常见。立秋之后,除去小枣,最常见的就是梨了。我所在的阳信县,大多是种植鸭梨。但鸭梨的生长期较长,中秋节后才上市。后来,有鸭梨专家研究了早上市品种,最早的便是酥梨,农历五月中旬就能上市,因此人们就管它叫早酥。
  梨是越凉越脆,水分多也甜。早酥梨无非就是抢了个鲜,但是天气太热了,吃起来不是很甜。于是,又有人研究出了各种新品种。市场上最受欢迎的,是一种长得半边红色的媚梨。保留了鸭梨的形态和脆甜多汁的特性,只不过要比以前的鸭梨提前一个半月上市。梨子早结果、早上市,也让勤劳的梨农收获了甜蜜和幸福,钱包也在不知不觉中鼓了起来,只是那个已流传千百年的“秋分卸梨”的谚语,在科技的日新月异中,悄然发生了改变。一个周末,朋友邀请我去梨园采摘,想到自己还从未有过上树采摘的体验,于是我欣然应允,体验了一次梨农卸梨。在园子里,看着满树硕大的梨子,不禁想起了儿时吃梨的滋味。
  整个童年,我几乎没吃过像样的水果。对水果的印象,便是老家西南方向,生产队场院边上三五棵并不高大的梨树。说不上是什么品种,只记得叶子墨绿,果子不大,甜味也淡。往年,秋天收谷子、玉米和地瓜时,树上的梨就能吃了,稀疏地藏在老高的树冠里,但是没等熟透,就只剩下叶子了。那时,看园人也不怎么管,任其自由生长和掉落。邻居四哥曾给我摘下过两个,在那年月,算是得到了宝贝。我捧着梨跑回家,母亲洗净,用刀切开。雪白的果肉入口,汁液滑下喉咙,真如甘露般甜润。那滋味,成了记忆中最美的味道,至今难忘。
  还有一次,我跟着母亲去生产队的场院里割高粱穗。傍晚时分,天气变凉,回家后我便发起烧来,干咳不止。母亲请来村医海林,他给我打了一针。随后,他去梨树上找了几个梨,又从家里拿来几味草药,加上些白糖,煮了一锅梨汤。热腾腾喝下,我便睡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烧退了,咳止了,浑身舒爽起来。从那以后,梨在我心里,已不单是解馋的水果,更是一种能驱病祛邪的良药。后来,村集体的土地分到户,那几棵梨树也被砍掉。十几年后,我大学毕业进了城,在一个家里种植梨树的同事家做客时,又尝到了那脆生生、甜甜的梨。
  我们县种植的多是鸭梨,可追溯至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朝。根据《阳信县志》记载,到了明清时,鸭梨规模越来越大,因梨的品质上乘被列为贡品。这种梨形态独特,呈卵形,果梗处有个鸭头样的隆起,看上去就像个歪着头的小鸭子,憨态可掬,于是就有了“鸭梨”这个名堂。成熟的鸭梨,皮薄肉脆,汁水丰盈,嚼之无渣。它富含多种维生素、矿物质等营养成分,有清热润肺、止咳化痰、生津止渴之效,既是美味,亦是养生佳品。梨的产量很高,种多了,市场就会出现饱和,梨便成了寻常物。每年秋风起,大街小巷摆满梨摊,超市货架也堆得满满当当,到处飘着梨果的香气。
  梨子下树的日子,是梨农们最欢腾的时节。大人们架起梨凳,探身枝叶间,一手托住沉甸甸的梨,一手用指肚捏住果柄根部轻轻一旋,梨子便稳妥落入掌中,再小心翼翼地放进筐篓。偶有游客到梨园来踏秋,随时可摘个新鲜的梨来品尝,梨农们从不计较。
  朋友园子里的梨已经改良成了新品种,梨树不高,无需踩梨凳,也不用上树,一伸手便可摘到。树上挂满了媚梨,梨的表面透着红晕,像姑娘羞红的脸颊。看着这些新鲜的梨子,我忍不住拿起手机拍照。摘梨时,在枝叶茂密处便感到闷热,通风处虽好些,却不时有长足的大花蚊子来袭扰,摘了几桶就受不了了。时间虽短,却让我真切体会到了梨农劳作的不易。然而,正是这份辛劳,才换来这滋养万家的秋天恩物。
  梨确实是秋天的恩物,健胃润肺正当时。它被誉为“果宗”,生来便肩负“润燥”之责。中医认为,鸭梨能清心润肺、止咳平喘、润燥通便、生津止渴、醒酒解毒。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梨,生者清六腑之热,熟者滋五脏之阴。”现代医学也认为,梨汤对缓解咳嗽、咽干等秋燥不适颇有帮助。我们这里,还有几家鸭梨加工厂,把梨加工成鸭梨醋、秋梨膏和鸭梨醋饮。梨花盛开时节,曾有人在梨园里支起一口大铁锅,现场做蒸梨。据说这温润的蒸梨,对缓解支气管炎之苦甚有裨益。
  梨之味,滋养口腹;梨之形,悦目赏心;梨之用,润泽身心。难怪古人对梨有着深深眷恋。南宋葛天民在《尝北梨》中尝到的,何止是甘酸?那“甘酸尚带中原味”的北梨,分明浸染着故土的芬芳,牵动着诗人“肠断春风不见花”的悠悠乡愁。一枚秋梨,承载的又何止是自然的馈赠,更是舌尖的千般滋味、心头的万缕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