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与我走邹平:
在故乡的土地上触摸千年文脉
文章字数:1,472




  王振
  能和莫言一起回到我的家乡山东邹平,心情始终被激动与自豪包裹——这里不仅是我成长的根脉,更成了我们共同触摸历史、对话文明的“文化现场”,每一步行走都满是触动。莫言老师不仅对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蕴赞不绝口,还曾特意为我写下文字,提及我与家乡、与书法的渊源,他写道:“王振者,山东邹平人也。少小爱书,常于黄河滩涂以枯枝划沙练字。后承父训,临习多贴,尤以二王、怀、张用功最勤。弱冠从军,有幸服务舒公案前,耳濡目染,得其真传也。”(壬寅岁尾 莫言)这番话把我与书法的缘分讲得格外真切,其实我对笔墨的热爱,最早就是从邹平的黄河滩开始的,家乡的水土,早已悄悄滋养了我对文化的敬畏。
  在邹平的时光里,我们的文化探寻从醴泉寺内的范文正公祠开始。这里是范仲淹“划粥断齑”的苦读之地,莫言老师听得格外认真,不时驻足细看,还对范仲淹这位知识分子代表表达了深深敬意,感慨“先忧后乐”的思想穿越千年仍有力量。走出祠堂时,他还细心指出范仲淹塑像前“范文正公”牌位中“范”字的书写误差,这份对历史细节的较真,让我特别触动。随后我们沿着长满荒草的崎岖山路去看醴泉,他笑着说:“一千多年前范仲淹在此苦读时,路肯定比现在更难走啊!”这份对先辈的共情与敬畏,也让我这个邹平人重新审视家乡的文化分量。
  后来到邹平博物馆,丁公陶文将中国文字史提前八百年的震撼、伏生舍命传《尚书》的担当,都让莫言老师连连赞叹。他说:“邹平乃齐鲁名县,历史悠久,名流辈出。秦有伏生,舍命藏经,口传尚书,使经典不绝于世。魏晋有刘徽推演数理,注《九章算术》,显示强大逻辑能力。唐有段公成式,著《酉阳杂俎》,记天下奇闻轶事,开笔记小说之先河。宋有范公仲淹,少时在此读书学习,传割齑划粥之佳话,养先忧后乐之襟怀。”他还特意提到醴泉的细节:“山上有一泉,名醴泉,池壁有楷书题字,据传系清初文坛领袖王世祯祖父王象晋所书,字端庄秀雅,今人不如也。”每一句感慨,都藏着对邹平“人杰地灵”的认可,他甚至说“邹平没有理由不成为文化圣地”。
  尤其说到北宋书法大家周越,我们更是有强烈共鸣。莫言老师直言:“更有宋初书家周越,承晋唐遗韻,开两宋新风,盛名当时,为苏、黄、米、蔡之师。然后世知苏、黄、米、蔡者众,知周越者鲜矣。”他还认真谈了对周越书法的看法:“吾观周越书,刚健潇洒,风姿绰约,丝毫不逊苏、黄、米。”这份坦诚让我特别认同,当时我也难掩触动,写下长诗《学周越》,其中“溯源古法韵悠长,墨海行舟步宋唐。笔意纵横思旧贤,书道漫漫志未央”几句,正是想借文字追溯周越的书法脉络,也表达对家乡走出这样一位书法大家的自豪。后来我们的微信公众号《两块砖墨讯》还特意出了周越专号,就像莫言老师说的,“今我《两块砖墨讯》特出专号,以纪先贤也”,希望让更多人了解这位被忽略的书法名家。
  那次邹平之行,我们还有个特别约定——从邹平下水游黄河,可惜“后因诸多原因取消,此亦憾事也”。但这份遗憾,反而让邹平的记忆更添了几分亲切。而我和莫言老师合著的《放宽心 吃茶去》,正是我们在《两块砖墨讯》五年、30万公里行走中的“时光小结”:这一路,我们曾在黑龙江零下三十八度的严寒中提笔书写,墨汁凝霜仍未停笔;曾走进非洲草原,在与鳄鱼隔岸相望的静谧里感受生命的张力;也曾驻足莎士比亚故居,在古老的窗台前遥想文学巨匠的灵感瞬间。从极寒到酷热,从东方文明到西方经典,每一步行走都让我们更懂自然、更懂历史,而对家乡邹平的探访,就是这漫长旅程中最温暖的锚点——这里的文化底蕴与生活气息,为“放宽心”的感悟添了最质朴的注脚,就像黄河滩的沙、醴泉寺的风,还有家乡人骨子里的豁达,都是这份感悟的源头。